季书禾揣着买回来的饼干与水果糖，迈步走进自家院门。
屋里，母亲张如意正靠在炕沿上歇着，听见脚步声，便从炕上坐起身来，一眼瞧见她手里拎着的东西。
“进城一趟，还买了不少吃食。”张如意开口，“饼干你先放到里屋去，饿了再拿出来吃。”
季书禾应了一声，把饼干放到里屋的柜子上。手里那一小包水果糖，她却没有一并收起来，走到炕边递给张如意。
“妈，糖吃多了伤牙齿，我就拿两颗留着，剩下的您收起来，等侄子侄女们过来了，分给他们吃。”
张如意接过糖包，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就你心细，还总惦记着这帮孩子。他们哪里就缺这几口糖。”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糖包妥帖收进炕边的木匣子里。
看到季书禾手里没其他东西，张如意追问了一句:
“怎么没买衣服？买块布也行啊。”
“没有合适的，以后再说吧，马上就要开学了，我这几天得把书本、衣裳和被褥都收拾好。”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给自己倒了杯水。
张如意点点头，又叮嘱她：“去县城读书，不比在家里，凡事多当心，吃食也别亏着自己。”
张仙花刚一跨进自家院门，脚还没踩稳堂屋的门槛，陈玉英数落的声音已经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又在外头疯荡了一整天！家里一堆活撂着没人管，你倒逍遥，整日里见不着个人影！”
换作往日张仙花多半低头忍着，今天心里揣着喜事，心气高了不少，胆子也壮起来，没再顺着她的话低头，直接顶了回去。
“妈，你天天盯着我念叨，就不嫌累吗？家里那点活，仙月她们不能搭把手？凭什么样样都得等着我干？”
陈玉英火气一下子上来，手上一扯，解下腰间的围裙，“啪”地一下扔在她身上。
“反了你了！多大的姑娘，不干正经活，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犟嘴，还总跟妹妹们攀比！你自己说说，你有半点出息？赶紧去，把碗刷了！”
陈玉英训完话，懒得再多费口舌，甩下几句重话，转身回屋午休去了，院子里瞬间静下来，只余下满院沉闷的热气。
张仙花胸口堵得发慌，一肚子委屈没处撒。她咬着唇，憋着一肚子气，默默端起桌上的碗筷，站在灶台边哗啦洗着。
水声哗哗，盖不住她心里的憋屈，从小到大，家里的活永远先压给她，错永远先算她的，妹妹们清闲自在，唯独她里外不讨好。
碗一洗完，她半点不想在家待，趁着屋里人都歇晌，脚步轻轻溜出家门，鬼使神差就往知青点的方向去了。
这会儿日头正盛，村道上没人闲逛，知青点后侧的小树林更是静悄悄的，连风都懒懒散散的。
岳前进刚歇下手里的活，正靠树乘凉，一转头就看见快步走来的张仙花。
往日里哪怕受了委屈都要强撑着脸面的姑娘，此刻一看见他，紧绷的情绪瞬间崩了。
她几步跑到他面前，眼眶一红，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许是心里终于有了依靠，有了可以安放软弱的人，她再也撑不住所有的委屈。
“我妈又骂我了……”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把心里的苦全都倒出来，从小到大的苛责、没完没了的家务、永远比不上妹妹的落差，还有日复一日看不到头的压抑。
哭完委屈，她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前进，我真的不想一辈子困在家里这样过……我们能不能早点结婚？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再也不用受这些气了。”
岳前进看着哭得肩膀发抖的姑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细语地安慰，耐心顺着她的情绪哄着，句句温柔稳妥。
四下无人，树荫浓密，把两个偷偷靠近的人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少年温柔安抚，少女满心依赖，所有的不安和委屈，暂时在这份隐秘的情愫里落了地。
初秋的风轻轻拂过，吹走了一时的烦闷，也吹乱了两个年轻人心底的涟漪。
这一场隐秘又酸涩的心事，悄然落幕。
转眼，九月一日，县里高中正式开学。
天刚蒙蒙亮，季家就已经忙活起来。
今天是季书禾去县城上高中、正式住校的日子。
这次送她上学的，是母亲张如意，和最疼她的大哥季世相。
母子三人早早收拾妥当，带着行李，一路往县城赶去。
今日的县中门口人头攒动，到处都是背着被褥、送孩子入学的家长，热闹喧嚣，处处都是崭新的气息。
入校先要登记个人信息、核实班级、分配宿舍床位，再依次缴费、办理入学手续。
兄妹俩分工默契、利落妥当。
大哥季世相是男人，不方便进女生宿舍，便主动包揽了外头所有琐碎繁杂的手续。
他老老实实排队缴学费，细心给妹妹兑换好整学期的饭票，又挨个打听清楚教学楼方位、班级教室位置、日常上课路线，一一记在心里，生怕妹妹初来乍到陌生迷路。
而张如意，则拎着女儿的被褥行李，陪着季书禾走进了女生集体宿舍。
宿舍是老式大统铺，一间屋子挤着十几张床位，屋子位置背光，常年晒不到太阳，内里阴冷潮湿，墙皮微微斑驳，陈设简陋破旧，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常年不通风的闷潮气。
张如意一进门，眉头就悄悄蹙了起来，心里密密麻麻都是心疼。
自家从小捧在手心娇养的姑娘，在家干干净净、舒舒服服，从没受过半点委屈，如今却要住进这样阴冷逼仄、条件简陋的集体宿舍。
她不敢在女儿面前流露太多不舍，怕加重孩子的心理负担，只默默上前，细心帮季书禾铺床、垫被褥、整理衣物行李，一点点把小小的床位收拾得干净整齐。
反观季书禾，神色算不上冷淡无波。
她本就是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哪里待过这样的地方。一踏进宿舍，一股久不通风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屋子里床位挨得极近，已经来了不少新生和陪同的家长，人声叽叽喳喳，收拾行李的动静此起彼伏，狭小的空间里又吵又逼仄。
她下意识轻轻皱起了眉头，心底实实在在生出几分不适应与不情愿。
可心里也明白，县里的中学本就是这般条件，没有挑剔的余地。
为了能继续读书，再不习惯，也只能压下那点娇气，默默忍耐下来。
她安静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忙前忙后整理床铺，面上没再多表露情绪，只是眉间那一点浅浅的蹙痕，许久都没有完全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