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国庆节，学校放假。
村里正赶上三秋大忙，一边抓紧收玉米，一边整地赶种冬小麦，农时不等人，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要下地搭把手。
从前季书禾年纪小，农忙的时候躲在家里不去田里干活，家里人、邻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强求。
可如今她已经是十几岁的大姑娘，再像小时候那样待在家里偷懒，情理上说不过去。
她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季晓玲和张仙花，从小就跟着家里下地忙活。
放假前她心里就犯愁。一边是刚适应的读书节奏，好不容易在县城有安静的住处；一边是家里地里的农活、村里的人情规矩。
这次放假她得回村里，免不了要跟着下地。
一想到毒辣的日头、在玉米地里劳作的辛苦，她心里就打怵，却也找不到推脱的理由。
季世垠也一同回来，农忙的时候男子要干重活，更是躲不开。
第二天一早，季晓玲和张仙花就来找她，两个人头上裹着头巾，脚上已经沾了尘土。
“书禾，走，下地去了，快点，大家都在忙。”
季书禾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火辣辣的太阳，心里万般不情愿。
可两个伙伴都去了，全村的姑娘小伙全都泡在田里，自己再躲在家里实在说不过去。
她咬咬牙，换上旧衣服，跟着两人往玉米地走。
今天地里的活是掰玉米。
手脚麻利的乡亲钻进地里，一手攥住玉米棒，手腕使劲一拧，“啪”地就掰下来，顺手丢进身侧的麻袋里，动作干脆利落，不多一会儿麻袋就沉了。
季书禾跟着两人钻进玉米地。
玉米秆长得比人还高，高高的秸秆把外头的天光挡去大半，阳光只能从叶片缝隙零零碎碎漏下来。
地里密不透风，热气闷在里面，又潮又烫。枯黄的玉米须毛茸茸的，随着她走动不停扫在脖子、脸颊上，刺得皮肤发痒，时不时还有小虫子在枝叶间窜动。
玉米垄狭窄，脚下到处是盘绕的根须，稍不留意就容易绊一跤。
才忙活没多久，各种难受一股脑涌上来。
脸颊被玉米须蹭得一片通红，脖子又痒又扎；硬脆的玉米叶边缘锋利，在手背上划开好几道细细的小口子，隐隐发疼。
满头的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额前的头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胸口闷得发慌，一阵阵发晕。
她直起身子扶着一根玉米秆喘气，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秸秆，看不见地头。
耳边只有叶子沙沙的响动，还有远处其他人掰玉米的声音。
从前她从来没有下地干这种重活，哪里受过这份罪。才短短十分钟，就已经撑得快要站不稳，心里只打退堂鼓。
可前后都是村里一起干活的人，季晓玲和张仙花还在不远处埋头掰着，她要是现在退出去，闲话免不了又要传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忍着刺痒和头晕，勉强伸手去够下一个玉米棒。
没多大一会儿，季晓玲、张仙花还有地里其他人早就往前走出一大截，把她远远落在后头。
季书禾僵在原地，浑身又闷又疼，心口发堵，一股委屈顺着热气往上涌，两张脸颊烧得通红，头晕得一阵阵发飘，实在撑不住。
她索性也不再硬撑着掰玉米，慢慢挪到地头，一屁股坐了下来。
四周不少干活的乡亲瞥见她刚下地没多久就歇着，有相熟的邻居笑着打趣：“书禾，这才干多大一会儿，怎么就跑这边歇着啦？”
她声音淡淡的，带着点虚弱：“婶，我实在不行了，头晕得快要晕倒了。”
不远处另一块地里干活的母亲张如意看见了她不对劲，急忙放下手里的玉米，快步走过来，解下背上的水壶。
“咋啦书禾？你看这脸晒得通红！赶紧去那边树底下待着，喝点水，把草帽戴上。出门干活也不知道裹个头巾，怕热不肯戴，这下遭罪了吧。”
说着她把自己头上的草帽摘下来扣在女儿头上，指了指不远处树下的阴凉地。
季书禾挪过去坐下，拧开水壶小口喝着水。抬眼四下望去，满目都是层层叠叠的田地，有平整的大田，也有高低错落的梯田。
漫山遍野全是弯腰劳作的人，动作麻利、重复不停，一刻不停地忙着收玉米。整片地里只有她一个人闲坐着。
身上的燥热稍稍退下去一些，可心里五味杂陈。
这样日复一日面朝黄土的日子太苦了。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能一辈子困在村子里，绝不能嫁在这里过这种生活。
虽然被旁人盯着有点难堪，但比起硬撑到中暑，她更不想为难自己。索性放宽心，靠着树干慢悠悠喝水休息。
没过多久，记工分的队长季大强路过地头，看见她坐在树荫下，随口打趣了两句。
季书禾自尊心强，却也懂得实事求是的道理，不硬嘴逞强：
“队长叔，不是我故意偷懒，实在是身子扛不住，再干真要晕过去。我歇一小会儿还去地里，不会一直坐着的。”
季大强手头活多，匆匆嘱咐两句便往前干活去了。
树荫下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戴着草帽望着田里忙碌的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休整。
隔着两三块田地的距离，就是知青点负责的地块。
地里几名知青直起腰歇口气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了树荫下的季书禾。
别人都在玉米丛里埋头忙活，唯有她戴着草帽，安安稳稳坐在树下喝水休息，一副悠然的样子，和整片田里紧张抢收的氛围格格不入。
几个青年互相使了个眼色，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好奇，有人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远远朝这边望。
季书禾隐约察觉到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顺着目光扫过去，看见了那群城里来的知青。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摆出拘谨的样子，只是微微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心里盘算着再歇几分钟，稍微缓过来一些就下地。
可一想起玉米地里闷人的热气、划得生疼的手背，又迟迟提不起起身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