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午后日头渐渐斜下去，暑气稍稍退了些。
季书禾一个人坐在老屋的屋檐底下乘凉，搬了个小板凳，懒懒靠着房檐，手里无意识捻着一片槐树叶。
太平村是三姓聚居的村子，村里主要是季、张两大姓，还有人数不多的刘姓。
远远走来两个姑娘，是来找她的。
一个是季晓玲，论辈分，是季书禾的堂侄女，她父亲季世远，和季世相、季世垠是同辈的堂兄弟。
虽说二人同是十七岁，年纪相仿，辈分却差了一辈。另一个是邻居家的女儿张仙花。
季晓玲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庄稼人，爷爷奶奶早逝，父亲季世远又是独子，夫妻二人靠着挣田地里的工分拉扯三个孩子，一家五口日子过得紧巴。
能供季晓玲读到初中，已经算是家里拼尽全力。她的妹妹季晓云，比她小三岁，读完小学便辍学回家帮衬家务。
季晓玲生得是另一番好看模样。一双桃花眼，眼波时常流转，眼尾好似带着钩子。
她性子活络，嘴巴格外甜，见了长辈叔叔婶婶，张口便是娇滴滴的腔调，待人热情周到，村里老少都喜欢她，人人提起她都夸是个懂事好姑娘。
读书成绩尚可，家里地里的活也从不推脱。
她走路的姿态格外特别，并非刻意做作，天生腰肢柔软，迈步的时候腰肢轻轻摇曳，如水蛇一般微微扭摆，步子轻缓，身形看着弱不禁风，自有一番柔婉韵味。
跟在她身旁的张仙花，是三人里头个子最高的，将近一米七，身形高挑瘦削，身段匀称。留一头齐耳短发。
她是小麦色的肤色，略偏黑，皮肤却细腻光洁，生着一张小脸，单眼皮小眼睛。
虽说样貌不如季晓玲、季书禾那般夺目，可高挑的身形衬得她另有一番神采，也算得上好看。
只是她性子直来直去，不懂得察言观色，说话莽撞直接，心直口快，人又不够勤快，村里人对她评价比较一般。
三个姑娘家住得近，从前一同上学，算得上要好的朋友。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屋檐下，张仙花先开口：“书禾，我们来找你玩，外头树荫底下凉快，要不要跟我们出去转转？”
季书禾抬眼望过来，看到是熟悉的人，她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脸上也带上了几分笑意:
“好呀。”
季晓玲挨着她边上坐下，随口唠起闲话：“眼看就要开学了，你真打算去读高中啊？”
张仙花也凑过来，接话道：
“我妈都劝我别去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不如在家学着做针线，早点寻个好人家。我们好几个同学，都不打算去报到了。”
季书禾指尖捏着那片树叶，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要去读。家里这些农活家务我本就不擅长，倒不如去学校，多长点见识。”
季晓玲脸上浮起几分羡慕，话里又带着几分试探，辈分摆在那儿，她便唤了一声小姑姑。
“哎呀小姑姑，你真打定主意要去读高中啊，你知不知道，高中住的那是大统铺，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什么气味都混杂在一块儿。
你素来爱干净，那种环境你真能受得住？再说现如今一批批知青下乡，大学也不考试招生，读完高中，又能有什么用处。”
季书禾心里早已有数，并没被这番话说动，淡淡回道：“多读书总归不是坏事，我还是想出去看一看。”
说完这句话，她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日头慢慢往下沉，风掠过墙边的槐树。三人也不再坐着乘凉，说说笑笑，一同往村口走去。
村口那棵老大杨树底下，聚着一堆纳凉的老头老太太，摇着蒲扇唠家常。
看见三个模样俊俏的姑娘结伴走过来，连忙扬声招呼，把她们叫过去坐下闲聊。
太平村的姑娘到了十七八岁，婚事便是村里老人最关心的话题。
几个人话里话外绕来绕去，一边夸三个姑娘模样出挑，一边旁敲侧击打听她们往后的打算，隐隐还有要帮着说亲介绍对象的意思。
问到张仙花头上，她半点不扭捏，直愣愣张口就接：“行啊，那你们可得给我介绍个条件好的。”
这话一说出口，旁边几个老人都笑了。
旁人只当她性子爽直，只有她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她家没有儿子，她是家里的老大，后面还有三个妹妹。
父母一心盼着能生个男孩，对她向来冷淡，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大半都压在她身上。
她嘴笨，不会说软话讨长辈欢心，在家里处处受委屈，心底就盼着能早点嫁出去，拥有属于自己的小日子，逃离现在这个家。
季晓玲坐在一旁，听着老人们谈论婚嫁，嘴角依旧挂着那副娇柔的笑意，安静听着，并不急着搭腔。
季书禾则安安静静靠在树干边上，听着这些关于嫁人过日子的闲话，眉眼淡淡的，没接一句话。
嫁人成家这件事，她还从来没有仔细去想过。
一群人正围着大杨树下热热闹闹闲谈，远远的土路上，正好有一拨下工的知青走了过来。
这些人下乡年头久了，身上的衣裳洗得发白打了补丁，说话口音、举手投足，大多已经和村里庄稼人差别不大，晒得肤色黝黑，满身尘土，混在一处几乎看不出分别。
可张仙花的心思不一样，望着走来的那群知青，心底悄悄冒出来一股期盼与冲动。
她暗自琢磨，就算眼下一同在地里刨土挣工分，可他们到底是城里来的人。
说不定城里家里还有亲人，时不时会寄钱寄东西过来，家底总归要比本村的小伙子强上一截。若是能找个知青当对象，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她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在一众男知青身上来回扫动，心里暗暗掂量，想从中挑一个条件还算过得去的。
扫来扫去，前头这批老知青，个个常年下地劳作，皮肤粗糙，手上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她看了一圈，没瞧上合意的。
视线往后挪，落到队伍末尾两个新来不久的知青身上——容予和赵卫国。
他俩来得晚，下地时日尚短，身上衣裳还算干净，皮肤也比旁人白净些，和那些早已被农活磨得满脸风霜的老知青对比格外明显。
可细细打量一番，张仙花又犯了嘀咕。
赵卫国身形偏圆润，看着有些胖，不是她心里喜欢的模样，一旁的容予，神色冷沉沉的，浑身透着疏离，看着就不好相处。两个人，她都不太中意。
她只好又把目光重新挪回前面那批老知青身上，来回打量，心里却犯了难。
这群人外表看着都差不多，她又看不出谁家里条件宽裕，谁城里的父母能接济，究竟哪一个手里更宽裕，她一点也分辨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