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家老屋里,一家四口刚吃完晚饭,桌上的碗筷还未拾掇干净,屋里还留着淡淡的米汤和炒茄子的味儿。
正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季世相走了进来。
老屋离季世相的小家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的路程。
他向来孝顺,几乎天天晚饭过后都要过来老屋转一圈,隔三差五就带点吃食,看看父母有没有累着,有没有什么农活要搭把手。
他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两根奶油冰棍,另一只手的布袋里还沉甸甸地放着两桶麦乳精,在这个年代,已经是极金贵的好东西。
进门他没多废话,先把两根冰棍递给弟弟妹妹,一人一根。
季世垠和季书禾看见冰棍眼睛一亮,伸手就接了过来,也不跟大哥客气,低下头嘎吱嘎吱地啃了起来,冰凉的甜意瞬间驱散了傍晚的燥热。
随后季世相把两桶崭新的麦乳精放到一旁的柜子上,温声开口:“爸、妈,吃过饭了吧?”
张如意看着手里的麦乳精,立马心疼起来,连连摆手:
“你这孩子,又乱花钱!给我们买这些干啥?我们身子硬朗着呢,又不老!这东西你拿回去,自己留着喝,你天天跑车拉货,最辛苦,得补补身子。”
季世相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又固执:
“家里还有,一桶你们喝,还有一桶是专门给书禾留的,让她喝。”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吃冰棍的妹妹季书禾,眼神温柔,慢慢开口问道:
“书禾,你心里到底咋打算的?九月份高中就要开学了,你是打算接着去读,还是就在家里待着?”
不等妹妹开口,他又耐心劝道:“大哥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年纪还小,真别着急守在家里。
咱们农村孩子,在家无非就是种地、干家务、伺候老小,这些活你本就不擅长。
你能读书就好好读,多学点文化,以后不管干啥,都比一辈子困在田地里强。”
季书禾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大哥,我知道了。”
她心里其实一直犹豫不决。
她的成绩中等偏上,这次考高中,刚好踩着分数线垫底进去,勉强拿到了读书的机会。
按规矩,九月正常开学就能住校读书,不去,便只能彻底辍学务农。
身边同龄的姑娘,大多早早放弃了学业,回家务农、订婚、嫁人,没人再想着读书。
季书禾心里既有向往,又有胆怯。
她心里是想上学的,可高中要住校,十几个人住在一个大通铺上,条件艰苦,所有衣服被褥都要自己洗,生活琐事全都要自己打理,她嫌麻烦。
可转念一想,比起日日下地干活、在家无休止做家务,还要被邻里说闲话,她终究还是更愿意坐在教室里读书。
看着妹妹低头思索的模样,季世相看得出她的心思,也不再多劝。
紧接着,他转过头,脸上温柔的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一脸嫌弃又无奈的神情,看向一旁的弟弟季世垠。
“世垠,”他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你都二十岁的人了,也该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前程了。爸妈今年都五十岁了,本该享点清福,结果还天天为你操心。”
“你要么就踏踏实实在村里上工挣工分,好好种地过日子;要么就正正经经找个对象成家。
你看看你现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里的活不好好干,正事一点不上心,外人瞧见,还以为你是盲流呢。”
季世垠脸上嬉皮笑脸,一点也不恼,挠了挠头回道:
“哥,我也不是不想好好干,种地这活儿我实在吃不消。偶尔帮着干干还行,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可受不了。
我还是想出去找份工作,你看你们车队里头,有没有临时工的名额?要是有的话,咱们掏点钱也行,你帮我多打听打听。”
季世相叹了口气:“这年头,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容易。不过我回去帮你留心着,要是遇上合适的机会,我就给你问问。”
说完,他又跟父母叮嘱了几句家常,便转身推门,往自己家走去。
季家老屋是一套老套间,正中是一间敞亮的大堂屋,堂屋后头连着两间小小的偏房。
天暖和的时节,老两口住一间偏房,小女儿季书禾独占另一间。
剩下季世垠,平日里就睡在堂屋那张旧木床上。
一到冬天天寒地冻,堂屋透风,木床扛不住寒气,他便只能挪去父母那间的土炕上挤着睡。
季书禾是家里唯一的姑娘,自小就有属于自己的小屋子。
房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脸盆、香皂、肥皂样样齐全,还有专属的柜子与书桌,一应物件都是单独一份。
比起家里几个糙养长大的儿子,她的待遇截然不同。
季书禾生得好看,自小在家中被偏宠长大,外表看着安分,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傲气,还带着几分娇气。
一晃十七岁,厨房她几乎没踏进去过,家务活也极少沾手。
每日也就只扫扫自己屋里的地,洗一洗自己的贴身衣裳,外头的衣物,全都是母亲张如意替她洗。
厨房里烧火做饭、洗碗打杂这些活,向来都是季世垠搭手忙活,季书禾从来不去碰,张如意也压根舍不得叫她动手。
这天屋里闲坐着,季世垠啃完一个西红柿,瞅着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妹妹,心里多少有点不平衡,便开口嘟囔起来:
“妈,书禾都十七了,你瞧瞧邻居家的姑娘,这么大年纪早就下地干活、操持家务了。
你看大哥家的小海,才十岁,都已经在家学着做饭了,书禾都这么大,家里活一点不干。”
张如意当即就瞪了他一眼,开口就数落: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妹妹一直在读书,哪有功夫忙活这些。
你看她那双手,皮肤多娇嫩,要是天天围着灶台转,被烟火熏、被凉水泡,手给弄粗糙了那可怎么行。”
她叹了口气,语气护得很紧:“女孩子嫁出去以后,要操劳的日子长着呢。在咱们家里,就让她再多松快松快。”
其实季世垠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他平时也很疼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