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仙花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自那以后,她的目光便牢牢盯在了知青点。知青点那七八个男知青,她暗地里都想办法摸得清清楚楚。
可她虽说性子直白,脸皮厚,也不敢明目张胆跑到男知青住处去。于是她绕了个弯,先把目光投向了知青点的女知青。
张仙花模样周正,说话直来直去,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知青点的女孩子们跟她相处下来,对她印象都还算不错。
没几日,她便和女知青们打成了一片,尤其和老知青李爱萍、祁兰英,更是处成了要好的朋友。
八月正值农闲,地里活计不多,大家空闲时间比较多。
张仙花便常常往知青点跑,要么凑在一起唠村里的八卦,要么围坐着纳鞋底子,日子过得闲散轻松。
年轻人凑在一处闲聊,话题绕来绕去,无非就是村里的家长里短,还有说亲、找对象这些事。
张仙花率先开了口,大大方方问道:“你们都二十来岁了,就没想过成亲的事?”
李爱萍叹了口气,笑了笑回道:“想是想,可一是遇不到合适的人,二是心里总还盼着能有机会回城。”
“这话倒也实在。”张仙花点点头,“村里日子苦,但凡有法子,谁不想回城?可眼下看,也瞧不出什么指望。
你们知青点的男同志都是城里来的,你们要是能凑成一对,以后要是回城,两个人也能一道走。”
李爱萍摇了摇头:
“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就算将来能回城,谁不想回自己的老家?
要是跟着对方去一个陌生地方,前路茫茫,谁也不敢赌。大家互相之间底细都摸不透,这种事哪里敢轻易做决定。”
话说到这里,张仙花便不再绕弯,索性把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我也想找个对象。你们帮忙留意留意,看看知青点里头,有没有愿意在村里找媳妇的男同志,替我撮合撮合。”
这话一出,屋里的女知青全都愣住了。
这个年代,男女婚嫁大多是父母长辈托人说合,姑娘家十七八岁,这般直白当众说出自己想找对象,实在少见。
可大家也都晓得张仙花性子直爽,没什么弯弯绕,倒也没有多想,便应下:“行,那我们帮你问问看,看看有没有人愿意。”
得了这话,张仙花心里落了底,便辞别众人回了家。
这些日子她总往知青点跑,家里的活计反倒落下不少。
她母亲陈玉英看在眼里,心里憋着火气,见她进门,便开口数落起来:
“你一个大姑娘家,天天往知青点跑,跑些什么?家里一堆活等着你做,你倒好,整日在外头闲逛。”
张仙花心里不痛快,当即顶了回去:“凭什么就总说我?家里不是还有几个妹妹,就不能叫她们搭把手?”
张柱子和陈玉英一共生了四个女儿,上下刚好相差两岁。
老大便是张仙花,性子泼辣莽撞,平日里家里重活大半都是她干,可心里始终是不情愿的,多半是被逼着才动手。
老二张仙月,今年十五岁,嘴甜会来事,人缘极好,见人就笑,模样清爽,衣裳也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格外勤快。
可实际上只是嘴上会说,家里的活并没有干多少。
剩下两个小的,十三岁的张仙霞、十一岁的张仙婷,也各有各的小性子,都有些偷懒耍滑。
张家没有儿子,陈玉英心底始终压着一份自卑。她倒也算不上虐待女儿,可心里憋闷,平日里总爱对着几个闺女念叨责骂。
眼看快四十岁,她还一心盼着能再生个儿子,天天和丈夫盼着能得个男孩。
她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得上很不错。
她男人张柱子是乡镇派下来的正式电工,四处奔走给各村检修电线,收电费、查电表,在这年月是十分吃香的差事。
太平村离县城不过四五里路,通电也才五六年,算得上周边较早用上电的村子。
家境宽裕,可夫妻二人感情却并不和睦,时常争吵。
陈玉英心里郁结,平日里便常常把火气撒在孩子们身上。
张仙花日日受着母亲的数落责骂,心底的叛逆越来越重。
越是被母亲天天念叨、指责,张仙花就越是迫切地想要逃离这个家。
她心里清清楚楚,只要早早嫁出去,就能彻底脱离这个永远充斥着争吵和数落的原生家庭,拥有属于自己的日子。
这份念头,在她心底越扎越深,也让她一门心思扑在了找对象这件事上。
待张仙花走后,李爱萍几人闲聊时,便顺口把她想找知青处对象的心思,告诉了知青点的一众男知青。
一众男知青听完,全都愣了一愣。
大家心里五味杂陈,各怀心思,嘴上却没人立刻搭话。
他们都是城里下来的青年,心里都揣着一个回城的念想,没人甘愿一辈子困在乡下。
可日子一年年熬下去,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枯燥、劳累、看不到头。
回城的希望渺茫又遥遥无期,悬在半空,让人心里焦躁又茫然。
真心回城、不愿扎根乡村的人占大多数,总觉得在村里找媳妇、落地生根,是委屈自己、妥协命运。
可日复一日的苦熬,又让不少人渐渐动摇,对虚无的回城梦生出疲惫。
一时间,所有人看似平静,心底却各有盘算。
没人明确拒绝,也没人应声答应,这件事就这般悄悄落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没过多久,知青点的岳前进,悄悄和张仙花走近了。
岳前进看着是正经城里出身,实则在原生家里活得极其憋屈、毫无存在感。
他的家庭是二婚重组家庭,自幼跟着亲妈改嫁到继父家中。继父家里本就有儿有女,一家人抱团过日子,唯独他是外来的外人。
常年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他在家中向来不受重视,地位低微,事事轮不到他,好处也从来落不到他头上。
当初下乡,一半是响应号召,一半也是家里没人顾及他,顺水推舟便送了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就算将来真的有幸回城,回到那个重组家庭,他依旧是多余的、不起眼的那一个,依旧过不上踏实安稳的日子。
久而久之,岳前进的心态彻底变了。
别人心心念念盼回城,他却渐渐觉得,与其回城里看人脸色、活得卑微,倒不如在乡下安安稳稳扎根过日子。
在哪儿都是活一辈子,能有个踏实的小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稳度日,未必不是好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