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容振邦回到自己家,一进屋就把容予在乡下自己找对象的事跟周秀清提了。
周秀清听完,眼睛当场就红了。
别看她已经四十出头,平日里不用操持家务,有下人伺候,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年轻不少,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对着容振邦柔柔开口,语气满是委屈:“你看老二,打小就跟我不亲。当初我想着给他介绍兰香,兰香性子软,人也温柔体贴。
容予本身性格就偏冷清,要是跟兰香在一块儿,平日里也能互相知冷知热。可他倒好,反倒觉得我是故意算计他,想要拿捏他的婚事。”
说着,两滴眼泪落了下来,她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又继续说道:
“说到底也是我不好。生他那时候我身体差,也没精力照看,只能把他送到公婆那边去养,这才弄得我们母子俩一直生分。”
容振邦见状连忙安慰她:“你也别哭了,老二打小就是这个性子,跟咱们不亲近。好在咱们还有老三呢,老三嘴甜,凡事也听咱们的。
既然老二已经在乡下找了对象,那就随他去吧。他自己都不在乎前程好坏,那就让他自己拿主意好了。”
周秀清表面上点点头,柔声应道:“行,我都听你的。”
可心里头,她却在暗自窃喜,在她看来,老二找个乡下姑娘,一来肯定比不上老三的亲事,二来往后更好拿捏。
容启从父亲的办公室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厂区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风一吹,路边杨树叶子沙沙响。
容启心里堵得死死的,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他爸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打算管容予的事,也从来没真正心疼过这个二儿子。
他没有在厂区多停留,骑上自行车,一路往四合院赶。
两进的四合院安安静静,院门虚掩着。院里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堂屋亮着一盏灯。
快七十岁的爷爷容向前坐在椅子上歇着,老人红光满面,身子硬朗,精神头很足。看见容启脸色沉沉走进来,抬眼开口问。
“怎么了?跟你爸谈完了?你爸是什么想法?”
容启停下脚步,眉头皱着,心里难受。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最受宠爱,也最清楚家里的门道,所以更替容予觉得委屈。
“爷爷,我爸的性子您还不清楚。他就觉得是容予不听话,没有站在容予的角度想一想。
当初容予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因为政策原因,更因为他们偏心,硬生生把他送去下乡吃苦。
本来咱们家就亏欠他,现在好不容易他在乡下遇到自己喜欢合心意的姑娘,我爸他们不但不理解,还觉得他自甘堕落。”
容向前听完,淡淡笑了笑,语气慢悠悠的,带着老一辈固有的想法。
“容启,你还是太年轻了,想法也太简单。你爸在钢厂当厂长,每天一堆大事要操心,家里这些事难免顾及不到。
不管怎么说,他把容予拉扯大,供他吃喝长大成人,就算尽到当爹的本分。”
“人心都是偏的,世上没有百分之百公平的父母。你是长子长孙,家里自然高看你一眼,多疼你。老三年纪最小,嘴甜会哄人,长辈偏爱小的也正常。”
说到这里,老人家语气依旧平静又冷酷:
“容予不招家里人喜欢,落到今天这个处境,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性子冷,不爱说话,跟家里人亲近不起来,不会讨长辈欢心。我们没有短过他吃穿,得不到偏爱,只能怪他自己的性子,怪不得别人。”
堂屋里只有一盏灯,光线暖融融的,可容启站在原地,心里一阵无力。
爷爷讲的就是这个家里默认的道理,他明明听着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坐在一旁的奶奶看见孙子闷着头不说话,连忙朝他招手。
“容启,别想那么多了,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没吃饭吧,快进来。今天王阿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刚热好,赶紧过来吃。
你呀,就是心思重,老二是你爸的亲儿子,他哪里真能不管。嘴上说几句气话罢了,不会真撒手不管的。”
容启抿着嘴,什么都没说,跟着奶奶走到饭桌旁坐下。
另一边,容振邦心里也掂量了一夜。他偏心是真的,但不至于完全放下二儿子不管。
第二天一早,他坐在办公桌前,铺开信纸提笔给容予写信。
信里先是责备容予自作主张,在乡下私自处对象。紧跟着写,既然是他自己做好的决定,往后自己的前程就得自己掂量,家里不会再托关系找人,帮他办调动回城。
不过他也写了另一件事,最近上面一直有风声,说要恢复高考,只是具体时间还没定。
要是容予想回城,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自己用功读书,凭考试考回来。
信里还提到,这件事不光他心里恼火,他妈周秀清更是难过地哭了一整晚。
最后又写道,能考上自然最好,要是考不上,回城的事就得先放一放,眼下没办法帮他调动,只能之后再看机会。
容振邦写完信,停笔想了想。不管怎么说,儿子要成家,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一开始打算放两百块,琢磨了会儿又添上三百,一共五百块夹在信纸里面。
信末尾补上几句,既然打定主意要结婚,拿着这些钱,别委屈了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
另外,容启这边也有自己的盘算。他叫上妻子颜月梅,打算置办些东西一并寄去乡下。
颜月梅在百货大楼上班,手里有钱也有票,采买东西方便,夫妻俩条件不错,爷爷奶奶这边时常还有补贴,日子十分宽裕。
颜月梅拿着钱和布票,在柜台慢慢挑。
有几匹厚实的布料,能做新衣,还有一件女款大衣,一双小皮鞋,都是城里时兴的样子,男女的物件都备了一套。
收拾包裹的时候,颜月梅心里想法挺多。她自认身为长子长孙的媳妇,该有做大嫂的样子,家里兄弟之间,能帮衬就该帮衬。
可私底下,她心里也悄悄瞧不上后婆婆周秀清,觉得这位亲妈对儿子实在太过凉薄,还不如她这个大嫂上心。
容予下乡之后,容启每个月都固定寄二十块过去。周秀清早先偶尔还会寄十块钱,等老三办完婚事,就再也没给容予寄过钱,东西更是从来不见她往乡下送。
同为母亲,差别摆在这里,颜月梅看着,心里免不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