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容启到了村里。
容予下乡两年,一直没有回过省城,兄弟二人足足两年没有碰面。
再见到大哥,容予脸上难得露出喜色。
兄弟俩样貌不算相像,容予轮廓棱角分明,容启面相温润圆润,唯独一双丹凤眼,生得一模一样。
容启放下手里沉甸甸的布包,上前打量弟弟,开口问道:“老二,是不是在这边受委屈了?有难处就跟哥讲,别自己硬扛着。”
容予摇了摇头:“哥,我没有受委屈。”
容启笑了笑,语气带着熟稔的无奈:
“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习惯憋在心里。要是没有缘由,你不会突然写信回家求回城,咱爸还一直担心你在乡下被人欺负。”
容予沉默片刻,干脆直接说了:“我真没有受人欺负,我就是在这边谈了个对象。”
容启一下子怔住,愣了几秒,随即朗声笑起来:“没想到啊老二,两年不见,你倒是长大了。是什么样的姑娘,也是下乡的知青吗?”
“不是知青,是本村的姑娘。”
容启闻言稍稍一顿,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没有立刻评判什么。
“行,那先带我见见。”
这趟过来,容启带了许多省城的吃食和日用品,兄弟俩拎着东西,一路往季家走去。
到了季家院里,双方互相见了礼,围着桌子坐下闲谈。
容启在粮食局做业务股长,说话得体周到。他不急着敲定两家的婚事,面上分寸拿捏得很好。
他先提起容予,笑着跟季家人说道:“我们家老二,看着话少冷淡,其实人很实在,没有花花肠子,属于外冷内热的性子。”
他夸了容予几句,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季书禾,目光带着善意,笑着打趣:
“以前我还琢磨,他二十好几迟迟不肯谈婚论嫁,不知道心里想挑什么样的人。原来眼光这么挑,一眼看中这么好看的姑娘。”
这番话说得大大方方,季家人听得心里舒坦,季书禾脸颊微微发热,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辞别季家人后,兄弟二人一同回到了的知青点。
屋内只剩他们两人,容启脸上客套的笑意慢慢褪去,换上认真凝重的神色,看着容予缓缓开口:
“老二,说句心里话,你眼光确实不错,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哥完全能理解你的心思。但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后续的事。”
“先不说爸那边,秀清阿姨那边,你可是要好好掂量掂量。”
“这么多年她一直惦记着你的婚事,早就物色好人选。要是让她知道,你宁愿找乡下的姑娘,也不肯依从她安排的亲事,我估摸着她不会善罢甘休。
她最擅长来那套眼泪攻势,回头再跟咱爸吹枕头风,我怕到最后,咱爸对书禾的印象也跟着变差,到时候你要扛的压力只会更大。”
他顿了顿,看着神色沉静的容予,语气缓和了些: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回去之后,会跟爷爷奶奶把事情说清楚,让二老帮忙劝劝咱爸。你先安心在这边等着,等我的消息。”
容予抬眼看向大哥,轻轻点了下头:“谢谢大哥,不管最后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书禾。”
容启望着弟弟,语气更加笃定:
“你放心。实在不行,大哥来想办法帮你做调动,给你安排工作。
大不了不回省城,换到别的市里去。你和书禾过去从头开始,也不必受他们的要挟。”
容启回到省城,先去找爷爷奶奶,把容予在乡下谈了对象、打算以后带书禾回城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两位老人家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说他们好好商量一下。
等容启单独和父亲说起这件事,容振邦当即就动了火气。
“好他个老二!下乡两年别的没长进,反倒学会先斩后奏了,性子怎么这么倔!
早先不愿意接受他妈给他物色的人,我还当他只是不想早早成家,现在自己找对象也就罢了,偏偏找个乡下姑娘,他这是自甘堕落!”
容启连忙劝:“爸,话不能这么说,婚姻最重要是两个人互相喜欢。我见过季家的姑娘,人长得好看,性子也大方。”
这话反倒让容振邦更恼火:“长得好看能当饭吃?老话讲娶妻娶贤,过日子不是看脸蛋。”
容启继续开口:
“爸,恕我直言。秀清阿姨本就一直不待见老二,她想把自家拐了几道弯侄女说给老二,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心里清楚,就是往后好拿捏老二。至于那个姑娘人品到底怎么样,她完全不在乎。”
容振邦皱着眉:“你秀清阿姨是偏心了些,但她不至于存心害自己儿子。她那个侄女我见过,模样清秀,跟老二算得上般配。”
容启心里堵得慌,忍不住开口:
“爸,你们这样未免太偏心了。我当初成家,对象门当户对,现在日子过得也凑合。
老三找的,也是条件相当的姑娘。轮到老二,凭什么只有秀清阿姨的亲戚才算配得上他,别的人就一无是处?”
容振邦被他问得一滞,一时说不出话。
他静下心一想,才隐约察觉到这么多年的偏心。
长子容启是他已故原配妻子、年少时结发伴侣留下的孩子,又是容家长孙,爷爷奶奶打小就疼,他自己也格外看重。
老三年纪最小,嘴甜活络,会说俏皮话哄人开心,周秀清也常带着老三往他跟前凑,他看着热闹,也偏疼小的。
唯独老二容予,一直夹在中间,安安静静不怎么争不怎么闹,不知不觉就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他习惯了把老大、老三的事放在前头,下意识替他们安排合意的路,却从来没有认真想一想,老二心里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可转念他又宽慰自己,人心本就有偏倚。
他供容予吃穿长大,下乡之前也早早给他安排过工作,虽说心思上没有多放在他身上,却也算不上亏待。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迟疑又散了,他依旧认定自己没有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