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接到那来自王都的密信后,埃克伯特便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手头事务。
匆匆将赫特福德郡及周边地区的行政权,移交给了自己信赖的副手。
他甚至来不及做更详细的安排,便带着一小队精锐护卫,骑上快马,连夜离开赫特福德,朝着王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上风尘仆仆,除了必要的换马,他几乎毫不停歇,心中被那封语焉不详的密信搅得七上八下。
数日之后,埃克伯特一行终于抵达了威塞克斯的王都,温彻斯特。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直接策马奔向位于城镇中心的王宫。
王宫大殿之外,气氛显得异常肃穆,守卫的数量比平日多了数倍,而且都是生面孔,神情冷峻。
埃克伯特压下心中疑虑,将佩剑交给宫殿守卫,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布满尘土的衣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之内,景象更是不同寻常。
老国王贝奥赫特里克并未像往常那样独自端坐王座之上。
此刻,他身披王袍,神色间却透着一股疲惫与麻木,手边还紧挨着两名年纪尚幼、面带怯懦的王子。
除了国王惯常倚重的几位幕僚侍立在王座台阶近处外,阶下的大殿两侧,几乎站满了威塞克斯境内有头有脸的郡长们。
这些封疆大吏们此刻都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殿内鸦雀无声,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宫相埃克伯特到~!”
把守殿门的侍从看到埃克伯特进来,立刻声音洪亮的通传。
这声通报打破了殿内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刚刚进门的埃克伯特身上。
皮靴踏在冰冷石板上的声响,在大殿中回荡。
老国王贝奥赫特里克似乎被这声音惊动,微微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眸,望向已经蓄起胡须的埃克伯特。
那张年轻的脸和伊尔蒙德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眼神有些恍惚,嘴唇嗫嚅了几下:
“埃克伯特,伊尔...”
但这些呢喃没能让其他人听见,众人听到的只是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回应:
“嗯...”
埃克伯特一心惦记着怀特岛的军情,加之刚刚进入大殿,还并未立刻察觉到场面的诡异和老国王的异常。
他快步走到御阶之下,甚至没有行礼,便抬高声音,语气急促道:
“陛下,维京人的大军已经在怀特岛登陆,局势危急,我们必须马上召集军队布防。否则敌军一旦从怀特岛渡海来袭,温彻斯特将无力防守!”
然而,面对埃克伯特的警告,王座之上的国王却仿佛没有听清,或听清了却无力做出反应。
他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模糊的音节,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靠在王座背上,再无更多表示。
直到这时,埃克伯特才猛然惊觉大殿内的诡异气氛。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两侧那些垂首不语、神色各异的郡长们,又看向王座上形同木偶的老国王和那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幼子,心下猛地一沉。
年轻的宫相压低声音,带着疑惑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陛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王座右侧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此人是一名中年贵族,衣着华丽的法兰克丝绸官袍,气度不凡。
中年贵族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他看也没看王座上的贝奥赫特里克,径直走到御阶前方。
面向殿内众人,用不容置疑的语调宣读道:
“从国王贝奥赫特里克之命,威彻斯特大主教利奥夫温见证,即日起,撒克逊之盾,伊尔蒙德之子,埃克伯特,继承威塞克斯、埃塞克斯、惠切三国领土。”
诏书的内容如同惊雷般在大殿中炸响,台阶下的王室幕僚与各郡郡长们纷纷将头垂得更低,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发出半点异议之声。
埃克伯特本人也被这近乎荒诞的剧变惊得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种夺回王位的可能,或是贝奥赫特里克年老体衰,病逝于床榻;
或是需要经过漫长的宫廷斗争和舆论准备;
最坏的打算,甚至是需要在温彻斯特的广场上兵戎相见,进行一场血腥的内战...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继承王位的过程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场合下,又如此诡异地上演。
中年贵族念完诏书,将羊皮卷稍稍放低。
他的目光转向呆立在御阶之下、脸色变幻不定的埃克伯特,眼角浮现一丝笑意,带着提点意味开口道:
“伊尔蒙德之子,埃克伯特,对于这份来自上帝的馈赠,你是否愿意起誓,接受威塞克斯的王冠?”
听到台上之人的点名,埃克伯特猛地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与那带着暗示意味的眼神接触,瞬间如同被一盆冷水浇醒。
埃克伯特认出了那人,那是查理曼麾下备受重用的近臣之一,伯爵罗德里克。
他立刻明白了,眼前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老国王的禅让,而是查理曼的幕后操手!
罗德里克伯爵的出现,以及殿内这些异常顺从的郡长们,无疑都是查理曼意志的体现。
想通了这一点,埃克伯特不再犹豫。
他立刻上前几步,走到御阶正前方,动作麻利地抽出腰间佩剑,双手握住剑柄,将剑尖朝下抵在地面,单膝跪地,用坚定的语气宣誓道:
“先王伊尔蒙德之子,埃克伯特,感念主之恩典,在此以先祖之名起誓。”
“继承王位之后,必将为您修筑最美的花园,为您在罗马的庭院进献威塞克斯最贵重的礼品!”
埃克伯特的这番宣誓,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明确表达了对法兰克的臣服与供奉之意。
罗德里克伯爵听完,嘴角那丝笑意终于明显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转过身,重新来到王座之前,轻蔑的瞥了一眼目光呆滞的老国王。
之后的动作,让场上所有人不禁都避开了目光。
只见他伸出右手,摊开手掌,悬停在贝奥赫特里克面前。
贝奥赫特里克的两个幼子被罗德里克直接吓哭,蜷缩在老父亲膝下,将脸埋了起来。
老国王本人则是迟钝的看着那只右手,摸索着摘下了自己头上那顶已经佩戴了十多年的黄金王冠。
那枯槁的手指在王冠上摩挲了片刻,最终,还是颤巍巍地将那金环,轻轻放在了罗德里克伯爵的手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