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祭大人。”
锡格蒂纳王国大厅内，南境守护雅尔博格正侍立着，腰身挺得笔直，目光投向主位上那位如今权柄日盛的女人。
他的姿态保持着必要的恭敬，但眉宇间难掩一丝急切。
只见大巫祭南娜身裹一件厚重的黑色貂裘，正端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威的座椅上。
她的身旁，一头体型异常庞大的棕熊正温顺地趴着，发出低沉的呼吸声，正是那头名为“猎犬”亨达尔的巨兽。
这头当年由库尔夫作为礼物送来的幼熊，在南娜的照料下已经完全成年。
其身躯比寻常的野生棕熊还要大上一圈，肌肉虬结，爪牙锋利，但此刻却如同驯化的家犬般依偎在她脚边，这无疑归功于主人的宠溺。
南娜与罗戈尔在一起已经两年多，却还未能诞下一位王子。
某种难以言说的母性，似乎倾注到了这头野兽身上。
“博格大人。”
南娜微微偏过身，一只手随意轻抬着亨达尔那颗硕大沉重的脑袋，不断揉搓着它厚实的皮毛。
她的目光这才转向侍立在下方的雅尔博格，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你的船队前来锡格蒂纳，如果是需要淡水和食物，直接去港口的商业区办理即可，那里的管事会按规矩为你提供所需，不必特意来此见我。”
“巫祭大人。”
雅尔博格看着南娜那副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胸却又故作不知的姿态，内心不禁有些焦躁。
他确信对方早已清楚鹰钩鼻罗尔夫和北境守护的行动，也明白自己此番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补给，而是希望获得国王的许可和支持，但对方却在这儿和他装起了糊涂。
“谋略大臣乌尔夫已经联合北境守护斯蒂格大人集结了战团，率先一步向芬人的领地发动了大规模突袭。”
他压下情绪，直接切入正题：
“我希望能获得您的批准，允许我在阿赫韦南岛建立一处物资补给站，方便我麾下的战士对芬人沿岸展开有效攻势。”
“嗯~”
闻言，南娜精致却略显冷峻的脸上，露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仿佛雅尔博格提出了一个什么了不得的要求。
“博格大人，你应该很清楚，阿赫韦南岛及其周边海域，在法律上属于乌普兰地区，是国王陛下的直属领地，归中央王室直接管辖。”
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你想要在那里擅自建立军事补给站，这种涉及变更领土管辖和用途的重大事项，我想，即便是陛下本人此刻在这里，恐怕也不会轻易同意吧？这不符合王国的法度。”
“呼~”
听着大巫祭这番推脱之辞，雅尔博格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窜起的火气。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他的义兄弟罗戈尔本人，以他们之间的情谊和国王对芬人领地开拓的热切，绝不会因为一座偏远、荒凉、连常住人口都没几个的破岛与他掰扯！
“大巫祭！陛下今年对征服芬人领地、开拓新领势在必得，我作为南境守护，拥有王国内经验最丰富的船员，如果要确保陛下在东面的战略，那肯定是我们南境的战士！”
他再次睁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
“请您务必以王国利益为重，批准我在阿赫韦南建立一座临时的补给站！”
“不，博格大人！”
令人意外的是，南娜闻言竟猛地站起身来，面色瞬间变得激动甚至带着一丝凌厉，呵斥道：
“阿赫韦南是国王的直属领地，你作为南境守护，更应该维护王室的权威！”
她的反应异常激烈，远远超出了对一个普通政务请求的反对程度。
这突如其来的严厉拒绝和情绪化的呵斥，让雅尔博格一时愕然。
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且与阿赫韦南岛本身关系不大。
南娜已经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罗戈尔在亚琛正式迎娶了法兰克王女的消息。
而她，竟然不是被国王第一个正式迎娶的女人！
这也意味着在名分上，她将永远低于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法兰克女人一头！
在这个黑暗的年代，注重仪式感的维京人同样看重婚礼所赋予的合法性与地位。
正是因为如此，许多普通的自由民情侣可能在一起生活了两三年，甚至生下了孩子，却仍然没有举行婚礼，只为积攒足够的财富，来举办一场能过得去的仪式与宴会。
而南娜这两年来一直耐心等待，也正是因为她以为对方会为她准备一场整个斯堪的纳维亚最盛大的婚礼。
然而结果却是...她被无声地越过了。
现在，雅尔博格的到来属于是刚好撞在枪口上，毕竟，他可是罗戈尔的义兄弟...
南娜无法直接向远在法兰克的罗戈尔发泄怒火，便自然而然地迁怒于他的兄弟和其代表的“国王意志”。
而另一方面，北境守护也认为，迎娶其他文化的女性作为主母并不传统，在展开这次对芬人的突袭前，就已经派来了信使，愿意全力支持南娜。
当然，作为一个精明的现实主义者，鹰钩鼻罗尔夫可没有斯蒂格那么固执，但他同样因为利益所驱，也在暗中向南娜传递了愿意支持她的信号。
这样一来，南娜已经获得了国内大多半雅尔的支持，包括维姆兰的光头、以及乌普兰周边地区雅尔的支持。
当然，还有信仰狂热的老维达与新入驻弗雷塔的狂战士战团。
这时，一队侍女突然急匆匆地跑入大厅。
领头的侍女长径直奔到南娜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出乎意料地，这几句低语竟让南娜收敛了脸上的怒容，仿佛泼了一盆冷水。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向还站在下方的雅尔博格，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陛下回来了，就在进城的路上，博格大人。”
言罢，她不再看对方一眼，利落地转身，在侍女的簇拥下快步离开了大厅。
留下雅尔博格一人站在那里，茫然地皱起眉头，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突然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待雅尔博格带着自己的侍从离开大厅，来到锡格蒂纳城区的街道上时。
只见街道两旁挤满了自发前来的自由民，他们正朝着街道中央的方向发出欢呼。
在人群簇拥的街道正中，骑在一匹黑马上的熟悉身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义兄弟、维京之王罗戈尔！
看着被民众热情包围的罗戈尔，他只好耐心等待，再次跟随着缓慢移动的人群队伍，又返回了领主大厅。
“陛下！”
进入大厅的罗戈尔刚刚摘下披风，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唤，转过头去：
“喔~博格，我的兄弟！你什么时候来的锡格蒂纳？”
“陛下！”
雅尔博格大步上前，但此刻实在没有寒暄的心情，他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带着一丝焦虑和无奈：
“乌尔夫和斯蒂格他们已经对芬人的沿海区域发动了大规模突袭。”
雅尔博格叹了口气，只好复述一遍现在的局势，看向自家的义兄弟道：
“我希望能在阿赫韦南建立一座补给站，这样一来，芬人的沿海地区都将暴露在我们的兵峰之下。而且，我们也可以通过这条航线，快速转移在芬人那里劫掠的战利品。”
“这是一个很好的建议，博格。”
罗戈尔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走到长桌前坐下，示意雅尔博格也一起用餐，并招呼仆人准备些食物，似乎想边吃边谈。
“你肯定也知道，阿赫韦南那边的暗礁太多，想要找一条安全的航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兄弟。”
“我当然知道那些该死的暗礁，我的兄弟！”
雅尔博格眼神急切，前线据点的建立自然是越早越好，不然东边的好处都被那些北方佬刮干净了！
“我手下的战士们都是常年混迹于波罗的海的好手，想要找到一条安全航线并不困难。”
“那南边那些家伙呢，斯莫兰你已经搞明白了吗？”
罗戈尔接过侍女小心递来的一个餐盘，正准备动刀，目光却在餐盘中的食物上凝固了。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颗未经处理的生洋葱头。
他立刻明白过来，显然这就是宅邸女主人无声的抗议。
他拿着刀的手停顿了一下，压下心中的无奈，转而继续询问雅尔博格南方的事务：
“而且，你重建维斯比就已经花费过多，再在阿赫韦南建立据点，你的人手和白银还够吗？”
“这正是我前来锡格蒂纳的原因，罗戈尔，我需要你的支持，我的兄弟！”
雅尔博格闻言，面色激动道：
“每一次去不列颠的劫掠我都没有参与，这一次，我想要在芬人这边拿下一些货源，毕竟你已经和法兰克结盟，相信那边的商人很快便会和我们进行贸易。”
“是啊，博格，我确实...和法兰克联姻了。”
看着自己义兄弟充满期望的神情，罗戈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他放下手中的餐刀，烦躁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头疼向他袭来。
他不得不说出那个令人沮丧的现状：
“我已经在日德兰的里伯建立起新的港口，但收效并不好，而且法兰克那边也发生了变故...”
“日德兰？里伯？”
雅尔博格在国王的话语中捡到了几个敏感词，脸色骤变，声音带着一丝受伤：
“我的兄弟，你是不再相信哥特兰了吗？”
“当然不是，我的兄弟，那里只是试用港口。”
罗戈尔立刻否认，面对义兄弟的质问和餐盘里那颗无比扎眼的洋葱头，无奈道：
“日德兰的里伯港，它的战略价值在于西方！它面向开阔的北海，显然对未来与法兰克进行海上贸易更具潜力。”
他叹了口气，努力组织语言解释自己的布局：
“哥特兰是王国向东扩张、开拓波罗的海东部的基地，它的定位无可替代，你的能力和忠诚，我从未怀疑，博格！”
尽管如此，空气中弥漫的猜忌和那葱头无声的抗议，都让这场兄弟间的对话显得有些紧张。
“好吧，我的兄弟。”
雅尔博格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罗戈尔的解释以及法兰克那边复杂的情况。
他最终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国王和义兄弟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妥协后的坚持：
“我相信你的目光总是比我看得更长远，但这一次，针对芬人的突袭行动已经展开，我需要你的支持，陛下。”
“当然，我的兄弟，我会派人帮你在阿赫韦南建立一座补给站。”
罗戈尔见状，眼眸微抬，答应了雅尔博格的请求，继续道：
“你还可以寻求灰胡子的支援，兄弟，我累了，让我单独待一会儿。”
“感谢您的信任和支持，陛下。”
闻言，雅尔博格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紧绷的神情稍稍缓和。
无论如何，义兄弟在关键时刻还是选择了支持自己...
但在他站起身时，却看见了国王餐盘里的那颗葱头，就算是对女人并不敏感的他，也明白过来。
哦~联姻，女人，大巫祭和法兰克公主...
这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略带同情的表情，安静地退出了大厅。
在雅尔博格退下后，罗戈尔进入了卧室，却没有看见南娜的身影...
......
与此同时，不列颠的局势也在变动。
麦西亚在损失了三位国王之后，已经散乱一团，面对隔壁维京人的侵扰，毫无还手之力。
对此，麦西亚的一众大贵族举办了贤人议会，决定向威塞克斯求援。
而威塞克斯一方，老国王贝奥赫特里克在埃克伯特的建议下，侵吞了东盎格利亚西南边境的几座小镇，进行了小规模扩张，并对麦西亚“施以援手”，派遣了2000人的常备军驻扎在两国边境。
而驻留赖丁郡的维京雅尔们，则在794年过得很是滋润，面对那些毫无还手之力的撒克逊矮子，他们几乎每个月都要去麦西亚进行一次小小的拜访，以填满自己的口袋，好去约克城潇洒一番。
但就在最近的一次劫掠中，贪财的埃德温在切斯特进行了一场遭遇战，而对手却不是麦西亚王国士兵，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