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丕平事件过后,时间在暗流涌动中悄然流逝,半个月的光阴转瞬即过。
当人们从冬日的沉寂中逐渐苏醒,留意到白昼开始变长时,年份已然更迭,进入了公元796年。
在这半个月里,一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法兰克王国北方的数个行省传播开来。
那位来自北方的罗戈尔亲王,即将作为皇帝的特使,前往东罗马帝国进行外交事务。
这消息语焉不详,但传播得极其迅速且版本丰富,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北方贵族沙龙和领主城堡中的热议话题。
得到消息的北方贵族们,反应异常热烈。
因为这些人通过“帝国木牌”专营权,获得了丰厚的利润。
他们纷纷表示,必须狠狠支持罗戈尔亲王的这次出使。
这些贵族的理由也很是冠冕堂皇:
这是传播法兰克帝国权威的伟大壮举,是每个忠诚封臣都应倾力相助的伟业。
支持罗戈尔亲王殿下,就是支持皇帝,就是支持帝国。
在北方贵族的推动下,罗戈尔的出使队伍急速膨胀。
许多北方领主,甚至一些中部地区的贵族,都慷慨地派出了自家的私兵,以“增强使团威仪,保障亲王殿下的安全”。
这些私兵并非临时征召的农夫,而是领主们麾下装备精良、有常备训练的武装力量。
短短时间内,汇集到亚琛附近的各大家族私兵,就达到了三千余。
而且,这些领主们表现得极为“贴心”,他们主动承担了这些私兵在出使期间的给养和酬金,无需罗戈尔额外支付一枚银币。
这种由各地贵族“无偿”提供且规模庞大的精锐武装力量,却不是指向皇帝...
利用这段时间,罗戈尔派出的信使也消息带回了维京王都,锡格蒂纳。
南娜王后得知了丈夫需要“芬人奴隶”的指令后,立刻行动起来。
她通过眷养的沃尔娃们,将国王的命令传递给了所有正在东进的大小雅尔。
其中自然包括了北境领主,以勇武与忠诚着称的“剑圣”斯蒂格。
哥特兰岛新任雅尔,精明而富有冒险精神的“商人”戈斯托梅尔。
以及,留在担任王国谋略顾问的鹰钩鼻,“蝮蛇”罗尔夫。
女王传达的命令清晰:
在各自势力范围内及活动区域,尽可能多地征集健康年轻的女性芬人奴隶,并组织船队将其运往法兰克北部的格罗宁根港口。
与封建制领主不同,刚刚建立王权的斯堪迪纳维亚,权力结构更为简单。
无论是像斯蒂格这样的老牌战争领主,还是戈斯托梅尔这样的新兴贵族,亦或是罗尔夫这样的王室顾问,都明白谁是带来秩序和财富的人。
对于罗戈尔的命令,他们表现出了极高的执行效率。
命令一到,雅尔便立刻行动起来,或通过贸易站购买,或通过袭击小型芬人聚落俘获,或从附属部落征收,以各种方式开始聚集符合要求的女性芬人奴隶。
与此同时,长船也被调到锡格蒂纳,由经验丰富的船长和水手操持,一条通往法兰克北部的海上运输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罗戈尔对领地内部的公开说法,则要温和与模糊得多。
通过官方渠道告知民众,国王只是因重要的外交事务,需要在法兰克帝国停留一段时间。
然而,在维京人内部,并非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少数拥王派,或多或少都知晓罗戈尔在法兰克宫廷的处境。
其中,就包括锡格蒂纳的王室铁匠,都阿林。
放眼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如果说有谁是真的关心罗戈尔,也就只有这位独眼老人了。
在都阿林心中,早已把罗戈尔视作自己的儿子。
当他从特殊渠道得知罗戈尔在法兰克的处境,老人就坐不住了。
他立刻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直奔乌普萨拉。
在那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友人,灰胡子大团长,老维达。
再看乌普萨拉,经过两年多来的经营建设,早已不再是松散的宗教圣所。
现在的它,拥有防御体系、常驻卫队、仓储设施和管理机构,俨然成为了一座巨型要塞,拱卫着锡格蒂纳。
来到这里,都阿林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要求维达与他一同前往法兰克,去帮助自己的儿子。
他的理由也很敷衍:
罗戈尔那个混小子需要信任的人在身边,而他们这两个老家伙最闲。
老维达听了都阿林的请求,直接将管理弗雷塔的儿子叫了回来,将要塞的事务托付给了乌尔夫。
安排好一切,两个北方的健硕老头,便登上了一艘运送芬人奴隶的长船。
他们不顾年迈,穿越了八百公里波涛起伏的航路,最终抵达了法兰克北部边境的港口,格罗宁根。
他们此行的目的纯粹而执着,去帮助那个视如己出的年轻人,小罗戈尔。
...
与此同时,北海西岸的不列颠,也在795年爆发了新一轮的权力角逐。
威塞克斯王国,经过贤人议会投票,埃克伯特成功上位。
新王即位后,立刻开始了对国内势力的整顿,以稳固自己得来不易的权柄。
旧王贝奥赫特里克的势力遭到了清算,他们被剥夺了所有的领地和财产。
整个家族,都被强制流放到巴黎近郊的布伦特福德修道院。
命令其家族所有男性成员必须剃度,成为修士,被永久性剥夺了继承权。
这会就有老色批们要问了,啊,那女性呢?
贝奥赫特里克家族的女性呢,被暂时安置在了伦敦,等待发配。
至于为什么没有让这些人成为修女,并不是说要给贵族们发福利,或者联姻。
而是因为威塞克斯境内,仅有肯特地区一座修女院。
为了杜绝复辟,不让这些王室成员成为贵族们造反的借口。
埃克伯特还特意发布了敕令,让贵族们集体捐赠,在伦敦堡附近新建了一座修女院。
啊,至于这些王室女性能不能成功进入修女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除此之外,各地的郡长和地方贵族们,也经历了命运的浮沉。
旧王被罢黜后,牛津郡郡长索雷德,吃掉了新王许诺的塞伦斯特男爵领,扩大了地盘。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这片新获得的土地属于主教教区,土地收益和管辖权大多掌握在教会手中。
他实际能攫取到手的利益寥寥无几,几乎是白忙一场,没捞到多少好处。
与之相比,白金汉伯爵,格里克·塞格雷德则要幸运得多。
他更加坚定地支持了埃克伯特,并在新王登基后获得了丰厚的回报。
一份宝贵的商业豁免权特许令。
凭借这份特许令,格里克伯爵在贸易税收上获得了巨大优惠,借此获利匪浅。
因此他对新王支持更加坚定,成为了埃克伯特派系的一员。
而在威塞克斯东境,埃塞克斯大公的境遇则颇为尴尬。
他在之前的权力交易中,从新王那里获得了剑桥郡的管辖权作为报酬。
然而,当他真正接手剑桥郡后,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棘手的泥潭。
剑桥郡本就是在那些诺斯海盗入侵后,被埃克伯特攫取。
现在,东盎格利亚的贵族们依然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
在埃塞克斯大公西格里克接手后,那些东盎格利亚贵族议会成员不断制造事端,声称剑桥郡属于东盎格利亚。
剑桥本地的民众呢,虽然还算顺从,但没有救世主埃克伯特的管辖,他们对这位大公可是没有一点敬意,上交的粮食也越来越少。
因此,大公西格里克非但没有收获剑桥郡的税收,反而不得不投入大量精力和卫兵,去应对东盎格利亚贵族无休止的骚扰、边界冲突和外交诘难。
他感到自己被那个年轻国王欺骗了,接下了一个烂摊子。
对此,他心中充满怨恨,与威塞克斯新王室的关系也出现了裂痕。
刚刚稳定下来的威塞克斯,便因此再次出现了派系斗争。
以肯特公爵埃德伯特三世、白金汉伯爵格里克·塞格雷德为核心,聚集起了一批押注未来的贵族,构成了坚定的拥王派。
为了让埃克伯特坐稳王位,获取新王朝第一批红利。
他们运用联姻、贸易特许、司法偏袒乃至军事威慑等多种手段,与国内不满新王的贵族集团进行着持续的对弈制衡。
在此背景下,即便是冬季的严寒也未能阻止威塞克斯境内局势的升温。
各贵族领地之间的边境摩擦与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巡逻队相互对峙、展开相关林地与农场的争夺、针对过往商队的恶意扣押等事件屡见不鲜。
然而,对于这些发生在眼皮底下的纷扰,新王埃克伯特却并未急于弹压。
曾在法兰克宫廷度过多年并潜心研读罗马历史的埃克伯特,深谙制衡权术。
此时的内乱,是危机,也是机遇,他必须借此尽快强大自身。
埃克伯特最大的政治资本,是源于法兰克的支持。
并且,他还是不列颠诸王中第一个成功击退诺斯人入侵的君主。
这一卓着军功为他赢得了巨大声望,尤其是在屡遭劫掠的威塞克斯北部边境以及邻近的麦西亚王国。
这些地方,他的支持者甚众。
许多当地的贵族、军事首领乃至普通自由民,都将埃克伯特视为抵御北方威胁的可靠屏障。
这种基于安全需求的拥护,甚至超越了国界,埃克伯特也机敏地利用了这份声望和期待
在国内各派系冲突演变为大规模内战之前,他便顺利地取得了赫特福德郡、中撒克逊(伦敦)以及威塞克斯旧都汉普郡的管辖权,将这几处富庶之地置于王冠之下,极大地增强了自身势力。
紧接着,威塞克斯新王又打出了“共御外侮”的旗帜,以援助同样遭受诺斯人威胁的邻邦麦西亚、诺森布里亚为名,开始在这些王国境内公开募兵。
这一举措在国内,却没有得到太好的响应。
威塞克斯的贵族们在领地争端上互不相让,更不可能让新王借此掌握兵权。
他们反对的理由,便是埃克伯特在南安普敦的失利。
称其没有军事才干,可能还串通了外族,想要让威塞克斯的自由民战士死在入侵者的剑下。
面对这样的反咬,威塞克斯新王毫无办法。
就算这项舆论没有流传,那些该死的地方贵族也不会让他成功募兵。
而他的募兵活动,却在麦西亚得到了响应。
这个王国近年来已连续非失去了三位国王,中央权威严重削弱,仅靠着临时组建的贤人议会支撑。
那里的地方贵族和民众普遍感到不安,对强有力的外部保护存在现实需求。
埃克伯特的募兵呼吁,恰好迎合了这种普遍的安全感需求。
其中,麦西亚王国,贝德福德郡郡长伍尔夫·琴瓦,态度最为鲜明。
他的领地与威塞克斯接壤,曾亲眼目睹埃克伯特是如何整军经武、击溃了来犯入侵者。
当征募敕令传到此处,伍尔夫·琴瓦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支持,并利用自己在麦西亚东南部的影响力,积极游说、拉拢了邻近的数位郡长,共同协助埃克伯特在其辖区内招募战士、筹集粮草,只为在诺斯人劫掠时,能够换取威塞克斯大王的保护。
有了麦西亚地方实权人物的配合,埃克伯特这场跨境的征兵活动进行得十分顺利。
公元796年一月,在剑桥堡垒已经聚集了超过三千名来自各地的应征者。
他们被重新编组,由埃克伯特亲自统帅,开始了系统性的军事训练。
这支武装力量名义上为联合防御,实则牢牢掌握在埃克伯特个人手中。
与此同时,由于麦西亚王国内部的动荡与对诺斯人再次入侵的恐惧。
赫特福德郡及伦敦周边地区,涌入了相当数量的麦西亚难民。
埃克伯特采取了积极吸纳的政策,颁布法令。
允许这些难民在特定条件下归化,纳入威塞克斯户籍,并鼓励他们在赫特福德郡与中撒克逊的闲置土地上进行垦荒。
这一政策既解决了难民安置问题,也博得了仁慈之名。
更重要的是,王室直辖领增添的劳动人口,增强了这些地区的开发动能与经济潜力,进一步夯实了埃克伯特的统治基础。
虽然温彻斯特依然被视作威塞克斯的首府,但埃克伯特已将经济与军事中心,完全转移到了位于中撒克逊的伦敦。
伦敦,本就是罗马人建立的卫城,地理位置优越,坐落于泰晤士河北岸,易守难攻不说,开发程度还相当之高。
有了更多的劳动力,埃克伯特便再次下达了针对该地的增筑命令。
塔楼得到加固,码头日益繁忙,王室的官吏和税吏也在此地聚集,迅速取代了温彻斯特,成为威塞克斯王国新时代的心脏。
埃克伯特借此牢牢掌控着自己的基本盘,冷眼审视着国内的派系博弈。
...
而另一边,诺森布里亚王国境内的人们,同样不得安宁。
时间的流逝并未冲淡纷争,反而因新势力的介入而愈发复杂。
去年年末,拉格纳,联合了“贪财的”埃德温、“红发”奥德等一众留守赖丁郡的雅尔,攻克了约克。
他们将原约克总督,“强壮者”斯威克及其亲信软禁,夺取了城市的实际控制权。
至于为何圈禁而非杀死,原因在于约克城内的自由民成分极其复杂。
其中约百分之六十的人口,是跟随斯威克从斯堪的纳维亚的索莱夫特渡海而来的移民。
斯威克不仅是国王任命的约克总督,更是索莱夫特酋邦的雅尔。
在维京社会,血缘和部族联系的纽带远比封建契约更为紧密。
如果杀死斯威克,将会激怒索莱夫特派系。
维京人不像封建制下的民众那样,习惯于上位者的更替。
睚眦必报、血亲复仇等观念,深深植根于他们的骨髓之中。
谁若杀害了他们的酋长,又没有令人信服的正当理由(如公开审判或荣誉决斗)。
那么接下来,凶手将面对无休止的刺杀、投毒和公开反叛,永无宁日。
更何况,斯威克在索莱夫特人中素以慷慨着称,深得族人拥戴。
因此,控制斯威克,成了拉格纳稳住局面的唯一选择。
成功拿下约克,意味着拉格纳获得了新的兵源,不用再为战士的消耗而担忧。
然而,控制城市也没能让他高枕无忧地过冬。
约克城内的武装力量,并非铁板一块。
除了占多数的索莱夫特战士和少量灰胡子外,还有相当一部分士兵来自东约特兰。
这些东约特兰战士,多是响应国王的号召渡海而来,他们对王国有着更强的归属感。
对于拉格纳这样一个威望不高的小雅尔,他们是信服不了一点。
因此,在刚刚控制约克不久,拉格纳便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违背了罗戈尔的旨意,将目光投向了已被控制的惠比特地区。
之后,他便派遣了本就是海寇出身的奥德,突袭并洗劫了该地一座着名的修女院,掠走了其中储存的粮食、财物以及...修女。
(PS:此海寇非彼海寇,奥德是挪威人出身,因为太穷,他们连日德兰和卡特加特沿海都不放过,是不注重部落联盟协议的崽种,所以被当地人认为是可耻的,比森人还要恶劣。)
这些修女被押回约克,送入了约克城内的红房子。
因为现阶段的修女,多是出身贵族,自然比原本的工作人员更受欢迎,也让战士们释放了压力。
进入冬季,拉格纳利用冬日庆典的契机,顺势在约克举办了祭祀仪式和规模空前的宴会。
本着反正不是自己的,用着也不心疼。
宴会上,他将城内储备的麦酒、蜂蜜和肉食,全部拿了出来。
这样慷慨地款待,让所有参与者都很满意。
之后,拉格纳又公开称赞索莱夫特人,将他们定义为约克城的高等居民,并将上层居住区划拨了相当一部分给索莱夫特战士及其家眷居住。
这一优待政策,立刻引发了城内其他派系的不满。
还留在城内的盎撒人,一般都是为斯威克提供了帮助,现在却连居所都被剥夺,必然心生不满。
东约特兰的战士们也认为自己被轻视了,而灰胡子们则陷入沉默,他们人数太少了...
拉格纳对此早有预料,准备了相应的“礼物”来安抚不满者。
此前,他便调集了大量奴隶前往波克灵顿,修缮当地的城墙与港口设施。
在给予了索莱夫特派系特权后,拉格纳又将波克灵顿及其周边区域的管理权和收益,授予了东约特兰战团。
还宣称,国王每次巡视都会经过波克灵顿,守护这处港口,就是对国王最大的忠诚,是作为战士最高的荣誉。
而东约特兰战团的成员,大多是无地继承的次子。
他们渡海而来寻求财富与荣耀,对国王的认可尤为敏感。
拉格纳这番说辞正中下怀,数位东约特兰战团队长经过商议,接受了这个安排,认为这确实是一份重要的职责。
对于那些更注重传统的灰胡子团体,拉格纳则给予了另一种形式的信任和权力,将他们编入约克城的执法卫队,赋予他们全权管理城内治安、调解纠纷、执行法规的权力。
这不仅承认了灰胡子们实际的权威,也向所有势力表明,他拉格纳尊重传统。
尽管拉格纳极力拉拢各方派系,但维京人势力内还是爆发了冲突。
起初,以埃德温为首的西赖丁集团,仗着自己是胜利者便在约克城肆无忌惮,引发了索莱夫特派系的不满。
而后,埃德温将木牌屋强行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声称只有热爱者才配管理。
灰胡子们对此反应强烈,他们坚持认为,这是国王的财产,任何人都无权侵吞。
最终,关于木牌屋的归属,成了冲突的导火索。
双方各执一词,从争吵迅速升级为小规模的肢体冲突。
某日,埃德温的手下与灰胡子们在木牌屋持械斗殴,出现了流血事件,
裂痕已经公开化,给拉格纳好不容易维持的脆弱平衡蒙上了阴影。
为了在这些鱼龙混杂的战团中树立权威,拉格纳急需一场成功的劫掠来稳固统治。
而且,因为他在盎撒人中的口碑极差,那些商人们已经不再为约克提供帮助。
他们的粮食储备已经走低,事情的走向逼迫着拉格纳必须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