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罗戈尔对这节日兴致缺缺。
原因也不难理解,这里是亚琛,是查理曼的宫廷,而非他熟悉的斯堪的纳维亚。
虽然他被封为亲王,但在这里,罗戈尔难以升起一丝归属感。
其次,是一个更直接、更感观的原因。
大厅中弥漫的气味儿,让他实在难以忍受。
尽管宫殿内燃着香炉,桌上摆着冬季难得的香草,但也无法掩盖那些法兰克贵族的浓烈体味。
而且,他必须移开视线,才能避免直视某些让他不适的景象。
比如,某位正在高谈阔论的伯爵...
他那精心梳理却多日未曾清洁的头发,在烛光下隐约可见那油腻反光,和结成块的皮屑。
又如,随着宴会进行,一些人离席去方便,回来后身上带着的排泄物气味。
真是令人不快的空气啊~!
每日洗漱,热爱清洁身体的维京人,被法兰克称为蛮子,着实讽刺。
如果让现代人来看,其实这些自诩文明、笃信天主的基督徒,才更为近“蛮子”的定义。
他端起银杯,浅浅抿了一口酒,目光再次投向壁炉中跳动的火焰,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
“亲王殿下。”
就在罗戈尔神思飘忽之际,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在他侧前方响起,且用的还是诺斯语。
罗戈尔微微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眉宇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之色。
他有着典型的北方日耳曼人特征,淡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其身上,穿着质地尚可的皮质丘尼克,外面罩着一件羊毛斗篷。
罗戈尔认出了他,正是那位被强迫皈依的萨克森前任领袖。
“是维杜金德统领吗?”
他不知对方为何主动找上自己,便暂且收敛心神,脸上露出礼节性的微笑,回应道:
“哈哈,阁下的大名,即便在我们北方,也是如同惊雷啊。”
随即亲王话锋一转,带着些许随意问道:
“不知阁下找我,是想一同庆祝这圣诞佳节吗?”
在当前的处境下,这话不免带着一丝微妙。
毕竟两人都不是应该出现在此场合的人,而维杜金德的皈依更是被迫之举。
“哼。”
维杜金德闻言,脸色明显沉了沉,听出了罗戈尔话中的讽刺。
庆祝圣诞?
对他来说,坐在这里已是一种煎熬。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向前略走近半步,直视着罗戈尔道:
“亲王殿下,我听说...直到现在,您也还没有接受洗礼,是吗?”
“哈哈,当然。”
罗戈尔脸上的笑容并未消失,依然摇晃着手中的银杯:
“只有诸神,才能裁定勇士的归宿,指引我进入瓦尔哈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维杜金德眼中的复杂,继续道:
“像我们这样的人,就算在圣水盆前弯下膝盖,就能被接纳吗?”
“皈依?皈依之后,我们能去的只有地狱,只能在末日等待那位的审判...”
(注:不尊美德,作恶之人,在基督教会被判下地狱,当然这是融合了希腊神话之后的产物,最早的教义是,罪恶之人将在审判日被上帝惩罚。)
维杜金德的眼神骤然黯淡,仿佛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
对方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屈辱。
为了让族人不再遭受屠戮,他最终低下头,接受了查理曼的条件...
其实,老狮子为了安抚萨克森人,甚至充当了维杜金德的教父,并在仪式后给予了萨克森人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偿金。
这钱呢,哈哈哈,也是从他们萨克森人手中抢来的。
萨克森人世代信奉的诸神,与斯堪的纳维亚的诸神体系完全不同,是更原始的日耳曼信仰,与芬兰地区的自然崇拜有相似之处。
但无论崇拜哪位神只,这些原始宗教都有一个共通点,囤积财富献于神明。
查理曼在早年间与胞弟对峙,军费极其紧张。
而为了填补这一空缺,洗劫萨克森人的宗教圣地,便成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
用萨克森人自己的血与财富,来“补偿”他们,这其中的苦涩,足以让这位汉子夜不能寐...
维杜金德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我不是来和您讨论灵魂的归宿的,亲王殿下...”
他重新抬起头,再次看向罗戈尔:
“你的人在盎格利亚散布了谣言,这对我们没有好处,阁下。”
“什么谣言?维杜金德统领,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实的传闻?”
罗戈尔脸上的笑容依旧,轻轻啜了一口酒后,不紧不慢地回应道:
“我在萨克森可没有什么手下,更别提散布什么言论了。你可不要乱说啊,统领大人。”
说着,亲王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围都是法兰克贵族。
“让你的人,离开萨克森人的土地!”
见对方装傻充愣,维杜金德心头不由升起一股怒火:
“那些谣言,只会给我的族人招来灾祸,如果你继续让人散布谣言,我将会予以反击!”
那些操着诺斯语的商人、冒险者和雇佣兵们,在萨克森地区活动日甚。
他们避开法兰克的驻军,接触萨克森本地的贵族、头人。
他们谈论着查理曼的衰老,谈论诸神的怒火,谈论北方人如何欢迎他们。
说什么,如果萨克森人再次举起反抗的旗帜,“北方的亲戚”会全力支持他们。
这些言论,像野火一样传播,点燃了萨克森民众从未熄灭过的心火。
虽然,萨克森地区的上层贵族,还都以维杜金德马首是瞻。
但底层那些普通的农夫、猎人,那些亲身经历了屠杀、强迫改信,承受着沉重赋税的人们,却对那些诺斯人散布的谣言深信不疑。
一种躁动不安的情绪正在底层蔓延。
这样下去的后果,让维杜金德忧心忡忡。
他害怕人们再次举起反旗,让他做出的努力毁于一旦。
(注:根据艾因哈德记录的查理曼史诗,维杜金德便是查理曼的一生之敌,是让其最为头疼的对手。而后,为了平息萨克森叛乱,老狮子甚至掏空了国库。)
身处法兰克宫廷,他了解老狮子现在势头更胜往昔。
如果再次反叛,萨克森人最后的一点元气,都会被查理曼彻底摧毁。
他不怕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怕友人在反抗中牺牲,他只怕人们死在无意义的战争之中...
而这次,他再次来到亚琛,便是听说了:诺斯人的国王也参加了这次宴会。
他要彻底处理这次事端,要和对方做个了结!
“决斗吧,你这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