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亚琛宫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威斯特法伦大公维杜金德被下令释放,允许他离开亚琛,返回他自己的领地。
在维杜金德启程离开之前,查理曼特意召见了他。
皇帝的语气显得颇为宽厚,他安抚着面色沉郁的萨克森前领袖。
只要他和他的族人能够遵守帝国法律,按时缴纳贡赋,不再有反叛的言行。
那么帝国将给予他们庇护,他们的安全和财产都会得到保障,不必再为族人的未来过度担忧。
为了表示诚意,查理曼还命人准备了一份颇为丰厚的礼物。
大量的粮食、越冬所需的布匹,以及各类工具。
这些物资被装上马车,准备随维杜金德一同返回威斯特法伦,以帮助他的族人度过寒冬。
然而,这份厚礼并非无偿的馈赠。
维杜金德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带领一队由查理曼派遣的传教士使团,一同返回威斯特法伦。
作为威斯特法伦的大公,他需要保护这些传教士在其领地上的安全,确保他们能够不受阻碍地向萨克森民众传播基督的福音。
相比于之前的镇压,这无疑是一道温和的敕令,维杜金德只得妥协。
这个男人用自己的膝盖,换取了族人的喘息之机,也进一步将自己的命运与仇国绑定在了一起。
...
直到维杜金德离开亚琛,亲王罗戈尔才被允许离开他的宫殿居所。
显然,查理曼用这种方式表明了他对两人之间的态度,以及对罗戈尔的警告。
由于正值隆冬,法兰克北方的土地早已被白雪覆盖,道路难行,海上航行更是充满风险。
因此查理曼并未催促罗戈尔立刻动身,执行前往东罗马帝国的出使任务。
罗戈尔被留在了亚琛,处于半是宾客、半是被监视者的状态之下。
某日午后,天气难得放晴,罗戈尔在宫殿附属的花园中散步。
这片花园在冬季显得颇为萧索,只有一些常青植物还保留着绿意。
他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从随身皮囊中掏出一些肉干,轻声呼唤着。
很快,一只体型颇大的渡鸦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罗戈尔的肩膀之上。
正是他那只名叫“海姆斯基(傻瓜)”的渡鸦。
罗戈尔将肉条递给它,渡鸦灵活地用喙叼住,几下便吞了下去。
“亲王殿下。”
一个略显好奇的年轻声音在旁边响起。
罗戈尔转头,看到查理曼十八岁的小儿子。
路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花园,正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喂鸟。
路易穿着阿基坦风格的毛皮镶边外套,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好奇:
“你为什么养了这么不洁的鸟儿?姐...姐夫。”
路易用的是法兰克语,带着天主教义下,对食腐鸟类常见的负面看法。
认为它们与死亡、污秽相连。
自圣诞日之后的这些天里,罗戈尔也自明处境。
他从未尝试离开查理曼的视线,大部分时间只是在宫殿花园内活动,偶尔也向宫廷中懂诺斯语的学士请教法兰克语,以此打发时间。
“不洁?海姆斯基可不是什么污秽之物。”
闻言,罗戈尔用略显生硬的法兰克语反问道。
他抬起眼眸,看着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妻弟:
“众神之王奥丁,就饲养着两只渡鸦,名字叫做胡金和穆宁。它们每天飞遍整个世界,将所见所闻带回给奥丁。”
他一边说,一边又递了一条肉干给渡鸦。
“奥丁?”
路易脸上露出疑惑,他走到石栏边,看着那只黑色大鸟,又看看罗戈尔:
“那是谁?姐夫,难道你不信奉天主吗?”
在他的认知里,唯一的神只有天主。
基督是天主之子,也是天主本身的一部分,代表着肉身的救赎。
父与子本质一体,诠释着灵与肉的连结。
奥丁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
“哈哈。”
罗戈尔轻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路易的反应很有趣。
反正闲来无事,眼前这位年轻人又是老查理的儿子,或许可以聊点什么。
他最近对这个年轻人有所了解,知道这位路易虽然现在看起来并不起眼,在两位兄长的光环下显得有些沉默。
但历史上正是他,凭借着比兄长们更长的寿命,最终继承了父亲的帝国。
想必大家也有所了解,后来他与自己三个儿子之间的复杂关系也颇为着名。
罗戈尔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趁现在,自己对这位“虔诚者”施加一些影响,将来会不会出现“有趣”的发展?
“奥丁,是众神之王,是阿斯加德神国的主人,是战争、智慧与诗歌之神。”
罗戈尔用缓慢的语速说道,确保路易能听懂他的法兰克语:
“他为了获得智慧,甚至牺牲了自己的一只眼睛。”
“神...王?”
路易年轻的脸上困惑更深了,他努力思索着:
“神就是神,王是统治者,是人间的称谓,怎么能是神王呢?”
“而且,神不是只有一位吗?”
他怎么也无法将神与世俗的王联系在一起,这与一神论的信仰基础格格不入。
“就像奥古斯都,就像你的父亲。在罗马,皇帝不仅仅是统治者,也是最高祭司,是连接神与人的桥梁,某种意义上,他们也行使着部分神职。”
罗戈尔换了一个角度,用路易更熟悉的例子:
“你的父亲,不仅是法兰克人的国王,罗马的皇帝,他也是信仰的保护者,是教会的庇护者,他在地上行使的权力,便是主的意志。”
路易的眉头依然紧锁,但似乎不像刚才那般不解。
他迟疑了一下,又提出另一个问题:
“可是,神不是只有天主吗?”
罗戈尔轻轻抚摸着海姆斯基,渡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天主,那是犹太人的神,路易。”
“后来,罗马人接受了祂,就像罗马人曾经接受过希腊人的神,将宙斯叫做朱庇特,把阿瑞斯叫做马尔斯一样。”
“不同的土地上,人们用不同的名字和故事,去理解那些超越凡人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