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陛下之命,我率队在受影响的几个教区进行了追踪。”
“根据幸存者的描述以及我们沿途搜集到的情报,可以确认,这伙匪寇行径极其恶劣,手段残忍。”
“对神圣的教会缺乏敬畏,确实对多个教区造成了严重的人员伤亡和财产损失...”
听到这里,那些主教和修士嬷嬷们脸上露出了悲愤的表情,也隐隐有些焦躁。
因为艾格拉德爵士的话,仍然是官方调查的那套说辞。
他们聚集于此,是希望伟大的圣君查理能主持公道,揪出隐藏的罪魁祸首,而不仅仅是确认损失。
这种不痛不痒的报告,意味着皇帝陛下也在有意包庇,不愿深究。
然而,不等主教们出言质疑,艾格拉德爵士脸色变得更加凝重,继续说道:
“根据我们掌握的确凿线索,结合这伙匪寇的活动轨迹以及遗留的物品特征。”
“我,肖蒙图瓦的艾格拉德,以我的家族之名担保,这些犯下亵神之罪的恶徒,并非帝国境内任何一位领主的部下。”
“这些匪寇,极有可能是那些始终冥顽不灵、屡次叛乱、不肯皈依我主光辉的萨克森蛮族,派出的劫掠小队!”
“他们本就对我们心怀怨恨,此次,正是他们以这种卑劣的方式,报复帝国,亵渎我们的信仰,在信徒中散布恐惧,企图动摇陛下与教会的威信!”
艾格拉德爵士的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的反应泾渭分明。
帝国的地方贵族们,脸上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不顾场合地低声交谈起来,点头称是。
有人开始称颂皇帝陛下明察秋毫,派出的调查者果然能干,这么快就查清了“真相”。
有人则顺着艾格拉德的话头,开始痛斥萨克森人的野蛮、邪恶以及对天主的不敬,仿佛他们早就认定了凶手就是那些异教徒。
对他们而言,这个结论简直完美。
既能将矛头从整个贵族阶层(主要是他们自己)身上移开,又迎合了皇帝陛下持续打击异教徒的国策,或许,之后他们还能从中获利。
然而,大厅另一侧的教士和修女们,却瞬间沸腾起来,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愕、质疑和愤怒的低语。
这话说出来,谁信?
这简直是侮辱他们的智商!
前脚,皇帝陛下刚刚在萨克森地区发动了新一轮的军事行动,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当地的叛乱。
那些幸存下来的萨克森人,要么逃入更东方的密林荒野,要么在法兰克驻军的剑下瑟瑟发抖。
现在却说,这些刚刚遭受重创、自顾不暇的萨克森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组织起一支如此高效的队伍。
还踏马深入法兰克腹地,接连袭击多座修道院和教堂,而且只针对教会财产和特定目标,行动干净利落,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简直是把他们这些主教、修道院长、嬷嬷们当成孩童来欺骗!
他们或许不谙军政,但他们也不是傻子啊。
许多教士脸上露出了愤慨,只是碍于场合没有大声反驳。
“看来,真相已经被查清了,诸位。”
查理曼将下方两派截然不同的反应尽收眼底,适时地开口道。
现在是时候,由他这位最高裁决者来一锤定音,结束这场争论了:
“那些胆大妄为、亵渎神圣的恶棍,试图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来动摇我们对天主的信仰,破坏帝国的安宁!”
“对此,我,查理,罗马人的奥古斯都,法兰克人的国王,在此郑重承诺。”
“会议之后,我将立刻派遣最勇猛的战士,追查这伙匪徒的踪迹!一旦抓获,必将对他们施以最严厉的极刑,以慰藉受害的虔诚信徒。”
皇帝已经做出了最终的“裁决”,毫无转圜余地。
底下的贵族们大多松了口气,纷纷抚胸表示陛下圣明。
而教士们,尽管内心充满了疑虑,但也明白,再继续纠缠下去,不仅不会有任何结果,反而可能引火烧身。
所有人都清楚,伟大的查理是马背上的君主,无论是在内政外交还是军事征伐上,都展现出极强的掌控力。
公开挑战他的决议,下场可能比那些被他反复屠戮的萨克森人好不到哪儿去。
不少教士虽然心中不服,却也只得无奈地低下头,选择了沉默。
大厅里的气氛,似乎正在向着皇帝希望的方向平复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却坚定地从席中站了起来。
起身之人,正是来自香槟的安德马克大主教。
克雷西主教西尔维斯的警告,以及他自己一路上的思考,都让他无法相信“萨克森劫掠”这轻飘飘的定论。
那些被掳去的修女下落不明,那些被劫走的财物不知所踪,那些贵族们诡异的沉默,以及沙隆教堂那场蹊跷的大火....
这一切,归咎于“萨克森人的报复”,就能让那些死难者的灵魂安息吗?
就能阻止那贪婪的“黑手”继续伸向天主的殿堂吗?
不能!
作为兰斯大主教,帝国最富盛名、地位崇高的主教之一,他无法坐视真相被如此掩盖,无法容忍亵渎了主与圣所的恶棍逍遥法外。
虔诚、责任感和绝望的勇气,驱使着这位年迈的主教,在皇帝已经定调、多数人选择沉默的关口,再次站了出来。
“陛下,事件的真相,绝非艾格拉德爵士所陈述的那般,那根本不是萨克森人能够做的。”
于是,来自香槟的老安德马克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他的慷慨陈词:
“作为亲眼目睹了教区惨状的牧者,我绝不能让真相被掩埋,这是对死难者的不公,是对主的亵渎!”
一时间,圣丹尼大教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了这位老主教身上。
教士和修女们觉得,安德马克大主教是勇敢的,是正义而无畏的,是在强权面前敢于坚持真理的牧者。
他的挺身而出,让同样心存疑虑、敢怒不敢言的“兄弟姐妹”们感到自豪,仿佛他们的信仰和诉求,终于有了一个代言人。
而另一边,贵族席位上却是一片哗然。
无论是那些老牌法兰克贵族,还是心思各异的地方贵族,此刻都用混合着惊愕与厌恶的目光,钉在了安德马克身上。
皇帝陛下都已经做出了最终裁决,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和“郑重”的承诺。
你一个大主教,凭什么在这里大放厥词,公然质疑奥古斯都的决定?
这是对世俗权威的挑战,更是对整个贵族阶层的污蔑和挑衅!
许多贵族的脸色阴沉下来,将这个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老头视作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