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秋,维斯比港比往年更为喧嚣。
历经两年重建,这座哥特兰岛上的明珠已洗去伤痕。
木质的栈桥伸向海湾,停泊着型号迥异的商船。
市场上人声鼎沸,商人们讲述着远方的见闻与交易斤两。
“你听说了吗?”
港口区酒馆内,一个裹着厚实斗篷的本地居民,用手肘碰了碰同伴,神秘道。
闻言,他的同伴灌了口麦酒,不以为意:
“听说什么?老巴德又捞到什么好玩意儿了?”
“比那稀奇多了,要是那事儿我还会跟你说吗?”
居民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就前两天,我在东边的旧码头那边卸货,你猜我看到什么?”
“什么东西?”
“一整队船!”
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干脆把手掌翻了两下。
“从上面下来的人,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这个数!”
“二十?还是两百。”
“两千!起码两千多人!”
渔民的眼睛瞪圆,似乎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那些人个个都带着家伙,穿着打扮也怪,不像我们的人,也不是斯拉夫人...”
“他们还直接进入了镇子,但人那么多,谁瞧不见?”
另一人手里的酒杯顿住了,震惊道:
“两千多外乡人,还是带武器的?”
他皱起眉头,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这....戈斯托梅尔大人知道吗?”
“可别又是两年前那种祸事。”
他指的是,曾经的斯莫兰叛军入侵。
“谁知道呢?”
叙事之人也忧心忡忡地望向领主长屋,轻声道:
“码头上的税吏和卫兵,肯定早报上去了。”
“但愿领主大人有些计较....”
“不过自从戈斯托梅尔大人管事儿以来,这半年日子倒是安生不少。”
“相信雅尔大人肯定能震慑那些外来者,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居民口中的“戈斯托梅尔大人”,全名戈斯托梅尔·罗登森,正是夏季选拔中的那位。
此刻,戈斯托梅尔正坐在维斯比的领主长屋。
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秋日的湿寒,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关于那大批外乡人在旧码头登陆的消息,已经呈报于他。
....
春末时节,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败给了盾女拉葛莎。
让他,与那次规模空前的联合劫掠统帅权失之交臂。
未能参与那场盛宴固然遗憾,但戈斯托梅尔并非意气用事之人。
他很快冷静下来,审时度势。
他曾为国王义兄弟复仇的功绩,是坚实的政治资本。
而他在赛韦德的根基,业已牢固。
南方,经历过国王的铁腕整顿,地方势力凋零的斯莫兰,腾出了一片权力真空。
北方诸部,对斯莫兰的挤压,让当地残存的部族头人们日夜不安。
他们需要一个足够强悍,并能带来庇护的领袖。
戈斯托梅尔,便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率部南下,以“国王旧友”和“复仇者”的名义,很快在斯莫兰站稳脚跟。
卡马尔、布雷格内等南方部族,纷纷携部众与土地投效到他的麾下。
戈斯托梅尔的势力,迅速在南方的森林与湖泊间晕染扩张。
及至秋日,甚至连哥特兰这块属于王室直辖的宝地,也因其政治背景被收入囊中。
为了安抚王室,戈斯托梅尔主动表示,哥特兰将继续向锡格蒂纳上缴足额税款。
就这样,锡格蒂纳方面也默许了他在维斯比的管辖权。
从一个小部族首领,到掌控斯莫兰的南方实权人物,戈斯托梅尔只用了一年时间。
然而,急剧扩张总是伴随着阴影的延伸。
他过快膨胀的势力,已然引起了王国境内其他既得利益者的警惕与不满。
其中,敌意最甚的,便是灰胡子军团。
这个由王国精锐老兵组成的常备军事团体,不仅在乌普萨拉拥有崇高地位,其利益网络也遍布全国。
灰胡子遵从国王之命,在斯科纳拥有大片直属田庄和训练营地。
那里,是军团重要的后勤基地和兵源储备地,被称为“奥丁勇士的驻地”。
在整合斯莫兰后,戈斯托梅尔的触角,不可避免地探向了斯科纳东部边缘。
这样的举动,无疑被灰胡子们视为对自家粮仓的觊觎。
双方的摩擦迅速升温,从边境资源的争执,发展到下属商队的刁难,就连渔民也在争议水域遭到驱赶。
最近一次冲突中,戈斯托梅尔派往斯科纳东部收购粮食的亲随,被灰胡子巡逻队以莫须有的罪名拘捕,未经审判便被当场处决。
那些人的首级,还被挂在边境的木桩上示众。
戈斯托梅尔怒不可遏,但与灰胡子这样的庞然大物开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他需要盟友,需要能在乌普萨拉说得上话、能制衡灰胡子的靠山。
然而,环顾王国高层,他的心瞬间死寂。
大部分有实力的雅尔,都与灰胡子军团有着联系。
那些人或是旧部,或是子弟在军团中服役,接受训练。
进入乌普萨拉堡垒受训,是所有诺斯战士梦寐以求的荣耀与晋升阶梯。
而北方,以海里耶河谷与东谷为界,是战争领主斯蒂格的势力范围。
那些剽悍的北方雅尔,向来对富庶且“软弱”的南境抱有偏见,自然不可能为他这个南方新贵出头。
戈斯托梅尔的目光,只能再次转向王庭,转向锡格蒂纳。
可那里把持权势的,是王后南娜。
这位出身显赫、手腕强硬的王后,于国王长期在外的情况下,权威日盛。
而王后,对他这个凭借战功崛起的小雅尔,深具戒心。
向她寻求庇护?
无异于以身饲虎。
就在戈斯托梅尔为寻找破局之策焦头烂额之际,一记更沉重的闷棍,再次敲了他的脑壳。
王后南娜,为国王诞下了一位健康的王子。
消息像冬季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斯堪的纳维亚的每一个角落。
酒馆、长屋、航行的船头与锻炉旁,人人都在低声谈论。
国王有后了!
而且是在他年富力强之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王统的延续骤然清晰,意味着南娜王后的地位将更加稳固,不可动摇。
这对那些与王后关系密切的势力,无疑是天大的喜讯。
而对于那些与王后不睦的人,这无疑是当头一棒。
戈斯托梅尔接到这个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春末,还见过那位不可一世的王后,也没人说那女人已有身孕啊!
那可憎的女人,竟然瞒过了整个王国,诞下子嗣后才公布消息。
王后生子,王庭必将更加铁板一块。
他寻求王庭介入以制衡灰胡子的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
而灰胡子军团的气焰,恐怕会更加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