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维斯比港尚未完全从薄雾中苏醒,
戈斯托梅尔,便带着亲随和匆匆召集的本地战士,来到了旧码头附近。
空气湿冷,海鸥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鸣叫。
但比海鸥叫声更引人注目的,是突兀出现在海岸荒地上的营垒。
那军营秩序井然,帐篷排列严谨,哨位分明,与常见的杂乱喧嚣截然不同。
而戈斯托梅尔抵达时,正看到一群船主舵手围在营地边缘。
那些人与几名看似头领的人物说着什么,气氛有些僵持。
而罗戈尔,也正在等维斯比的头人到来。
横渡波罗的海前,他曾对那些波兰水手许下了重赏。
如今安全抵达,兑现诺言本是天经地义,他一个国王更不可能食言。
然而,当他命人取出从南方带回的银币,乃至一些银器后,
那些船长和舵手们却面面相觑,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大人。”
那位曾被许诺五百银币的老船长搓着手,语气坚定:
“不是我们信不过您,只是您这些钱,在咱们这儿不通行啊。”
旁边一个脚有些蹩的船长,也瓮声瓮气地补充:
“是啊,大人。”
“您怕是不知道,在波罗的海讨生活的,现在只认这个。”
说着,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枚银币,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罗戈尔接过,眉头不由挑了挑。
银币不大,却铸造得异常精美。
边缘完整,币面图案正是他发行的....
“奥丁银币,才是真正的钱啊,大人。”
船长们脸上带着崇敬,再次道:
“这是你们诺斯人的国王,让乌普萨拉匠人们新铸的。”
“这银币成色足,分量准,走到哪儿都有人认!”
“不过,您给的这些...”
他瞥了一眼旁边货箱里的钱币,剩下的话也没说完。
罗戈尔摩挲着那枚奥丁银币,眼眸里闪过一丝波动。
他离开不过一年,奥丁银币便已远渡大海,深入各国人心。
就在这略带尴尬的兑付中,戈斯托梅尔到了。
在戈斯托梅尔出现的一瞬,罗戈尔营地的气氛骤然绷紧。
无需号令,原本在营内休息的战士们,便以惊人的速度完成集结。
雅典重步在前方列成横队;法兰克骑士也纷纷抽剑踱步而来。
见状,戈斯托梅尔心猛地一沉。
他身后只有近百名亲随,和两三百闻讯而来的港口战士。
与对面那支沉默的军势相比,他手下这些人,更像是一群临时聚集起来的农民。
若真动起手来...
戈斯托梅尔不敢细想,额角已有冷汗渗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随后,戈斯托梅尔又上前几步,用诺斯语高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来维斯比又是为了什么,异乡人!”
听见问话,一个头发整齐的男人,从营内快步走出。
这人,正是阿德贝尔克。
“我们是护送国王返航的卫队。”
来到营地前,阿德贝尔克扫了一眼戈斯托梅尔,同样用诺斯语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哥特兰的头人吗?”
“国王?”
闻言,戈斯托梅尔眉头紧锁,心中疑窦大生。
国王?哪个国王?
据他所知,罗戈尔陛下此刻应该还在法兰克处理外交事务。
据说,国王可能连冬日祭典都赶不回来,又怎么可能出现在哥特兰?
既然不是他们的国王,那...
“哪个国王?什么国王?”
戈斯托梅尔急声追问,语气不自觉的有些紧张。
难道是哪个流浪部族的首领,又或者是异族国王?
但望对方最好不是来找茬的,不然,形势就有些危险了...
另一边,阿德贝尔克的脸色沉了下来。
在他看来,对方的反应不仅是无礼,更有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愚蠢。
“自然是罗戈尔陛下!”
阿德贝尔克加重了语气,面色严肃道:
“维京人的王国,难道还有第二位国王吗?”
罗戈尔陛下!?
维京人的国王!?
戈斯托梅尔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罗戈尔陛下?
国王从法兰克回来?
这消息太过突兀,太过惊人,让他一时之间头脑空白,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王庭知道吗?
陛下带这些外族战士回来,想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先来维斯比?
是因为我吗,还是...
“怎么回事,阿德贝尔克?”
纷乱思绪被一道平静男声打断。
对峙双方,所有人都被这发声者吸引了目光。
只见罗戈尔,已经从船长们的围绕中缓步走出,来到营前。
因为无人帮助打理,他金色的长发,只好简单束在脑后。
他的面容轮廓分明,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
这种长相,在斯堪的纳维亚并不罕见。
但眼前之人的威势,却更加内敛,也更加沉重。
“是哥特兰的头人吗?”
他的目光落在戈斯托梅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该死,自从博格去瓦尔哈拉享福之后,这里就像乱糟糟的猪圈。”
罗戈尔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我就该早点派个人过来,好好管管这些懒散的蠢货。”
面对罗戈尔毫不客气的品头论足,戈斯托梅尔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涌到嘴边的辩解、问候,全都咽了回去。
反驳?
开什么玩笑,那可是罗戈尔!
那可是是屠龙者,是渡鸦之友,是奥丁在人间的行者!
更重要的是,人家此刻还带着一支精锐军队。
“喂,别看了,我就是在点你呢,头人。”
正当戈斯托梅尔心念电转之际,罗戈尔那带着冰冷质感的声线再次响起。
很明显,国王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罗戈尔皱着眉头,毫不客气地指着戈斯托梅尔:
“对,就是你。”
一被点名,戈斯托梅尔心头颤抖。
他虽已颇具权势,但却从未面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国王。
戈斯托梅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思绪,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陛下。”
言语间,他手心已渗出细密冷汗。
“我有事要你去办。”
罗戈尔却没有在意他的礼节,命令道:
“看到那些人了么?”
“帮我筹集一万两千枚奥丁银币,付给他们。”
一万两千枚!
戈斯托梅尔眼皮猛地一抽。
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一万两千银币,相当于四百战士一月的收入。
(这会儿,战士们的工资可不是月结,领主想给就给,战士们也不敢讨薪。)
见状,罗戈尔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脸上掠过一丝厌烦,仿佛在责怪对方的迟钝。
“之后,你派人去锡格蒂纳,王庭会结算这笔钱给你的。”
王庭,王庭!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劈入戈斯托梅尔的脑海。
制衡!
灰胡子军团步步紧逼,王后南娜态度恶劣,北方领主作壁上观....
他苦寻无门的破局之力,此刻不就站在眼前吗?
还有谁比罗戈尔陛下,更能压制那帮骄横的灰胡子?
而他戈斯托梅尔,曾为国王的义兄弟完成血誓!
这份情义,不正是向国王投去的拜帖?
狂喜如同蜜酒冲上头顶,震惊、疑虑、被冒犯的不快纷纷消失不见。
“是!”
戈斯托梅尔这次行礼的动作,更加流畅、也恭敬无比。
“遵命,国王陛下!”
他立刻转身,对亲卫下达了一串命令。
不久,沉重的木箱被抬了过来,在营地打开。
箱内,整齐码放着奥丁银币。
戈斯托梅尔亲自监督,将那些可爱的小玩意儿,分发给波兰船长。
处理完这桩琐事,戈斯托梅尔再次来到罗戈尔面前。
“陛下,您和您的勇士们远航劳顿,想必也需要好好休整。”
他微微躬身,发出了邀请:
“领主长屋已经清理完毕,还请陛下移步,喝杯热酒,我也好为您准备船只。”
罗戈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戈斯托梅尔一眼。
沉默,让戈斯托梅尔刚刚平复的心跳又微微加速。
片刻后,罗戈尔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带路。”
晚宴在维斯比的主厅举行。
长条木桌上摆满了食物,烤猪肉的油脂滋滋作响。
熏鱼、大麦面包、散发着香甜的蜜酒...
戈斯托梅尔作为主人,频频举杯,
言语间对罗戈尔极尽恭敬,将自己定位为“忠仆”与“仰慕者”。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戈斯托梅尔放下酒杯,脸上泛红。
他转向罗戈尔,开始了真正的“进言”。
后续的话语,无非就是他戈斯托梅尔,在芬兰战场上的功绩。
是他,戈斯托梅尔,为雅尔博格完成了复仇。
(没写对话,没水字数啊!)
闻言,罗戈尔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看着慷慨激昂的戈斯托梅尔,他脸上郑重:
“为了雅尔博格,为了瓦尔哈拉。”
罗戈尔仰头饮尽杯中蜜酒,动作干脆。
戈斯托梅尔的复仇故事或许真实,或许添油加醋。
但于罗戈尔而言,那已是过去的事了。
他认可这份功绩,仅仅因为它将被写在自己的诗篇里。
见罗戈尔如此郑重,戈斯托梅尔眼中更加热切。
但他还是叹了口气,开始诉说另一桩心事。
他开始详细描述灰胡子军团如何凭借其特殊地位,不断挤压他在斯科纳东部的利益。
从最初的边境摩擦、争夺猎区和渔场,到后来直接扣押、处决他派去贸易的亲信....
戈斯托梅尔适时地停下,脸上写满了愤懑。
罗戈尔安静地听着,手指轻敲着杯沿。
戈斯托梅尔的控诉,他全都听了进去。
只不过,他在意的,不是灰胡子的跋扈。
他在意的,是戈斯托梅尔在斯莫兰的“基业”。
此人能迅速在南方崛起,靠的可不是“为博格复仇”之功。
想在斯莫兰站住脚,其手段、野心,都让罗戈尔心中警惕。
一个小部落头领,如何能如此“顺理成章”地接管斯莫兰?
现在还以主人的姿态,统治属于他的哥特兰?
缴纳税款?
是不是有点单薄了?
他虽然许诺过,谁为雅尔博格复仇,谁就是南境守护。
但,他也记得,在他前往法兰克之前,可没有下达过册封指令。
而没有他点头的情况下,南娜也不会将如此大的领土封赏给谁。
那么,眼前这位戈斯托梅尔·罗登森,就是非封自取。
这踏马不是僭越是什么?
在短暂的诉苦陈情中,罗戈尔已经开始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南境领主了。
戈斯托梅尔的能力是可以肯定地,但这小子的野心,似乎比拉格纳还要大。
是暂时先用着?
还是和之前一样,把这小子流放了?
他放下银杯,目光重新落在戈斯托梅尔写满期盼的脸上。
国王,终于给出了今晚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明确的表态。
“灰胡子....确实有些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