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仲夏,海风吹拂过索泽波尔港。
罗戈尔的船队也已扬帆启航,驶离了帝国最后的驻锚地。
船队规模不大,十余艘帆船载着一千三百余人。
他们沿着色雷斯海岸线,向东北方迤逦而行。
航行数日后,天色骤变。
黑海,这片被古希腊水手称为“好客海”的水域,很快向这群远行者展示了它的冷酷。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翻滚涌来的铅灰色浓云吞噬。
阳光隐没,海风在桅杆和缆索间发出呼啸。
海浪不再律动,她化作墨绿色的山丘,陡起陡落,发泄着情绪。
曾吞噬过无数生命的风暴,再次于这片海域彰显它的威严。
巨大浪头砸在甲板,海水冲刷着一切。
船只剧烈颠簸,吱嘎作响,仿佛随时解体。
“收帆,注意大浪!”
前海盗头子,埃利奥·罗卡的吼声在风浪中时断时续。
他有些发黑的脸膛被海水打湿,凭借多年与大海相伴的经验,他死死把住舵轮。
罗戈尔站在他身旁,手扶舷墙,眼眸紧盯着变幻莫测的海面与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两日前,他们便观测过天气,意见达成一致。
船队必须立刻靠岸,与风暴正面抗衡等同于自杀。
在船员们的努力下,船只险之又险地驶入瓦尔纳湾的一处浅滩。
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心有余悸。
他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营地里,听着外面狂风卷着暴雨的呼嚎。
风暴如同脱笼巨兽,在海上空咆哮着、冲撞着,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一停,便是整整八天。
经调查,此处依然还在保加尔境内,不远的海港城市叫做卡尔武纳。
然而,令罗戈尔意外的是,在保加尔汗国海岸线滞留多日,竟未引来任何盘查。
远处,只有零星牧民的身影,和那稀薄的炊烟。
...
老可汗卡尔达姆的突然离世,让王国上下掀起动荡。
保加利亚境内的领主们也因此无暇他顾,没人会在乎有一千希腊佬在境内活动。
老卡丹子嗣早夭,汗位继承悬而未决。
同样出身咄陆氏族的大酋长,艾可汉,资历深厚颇有战功。
其麾下支持者众多,呼声也是最高。
然而,另一位竞争者同样不可小觑。
那便是已故老可汗的长兄之子,小克鲁姆。
因其根正苗红,身边迅速聚集起一批拥趸,成为艾可汉最有力的挑战者。
两大势力,以及若干怀揣野心的部落首领,正为汗位归属明争暗斗。
整个保加尔汗国暗流汹涌,连边境巡逻都因此松懈。
一支千余希腊佬队伍的到来,怎么可能瞒过当地领主。
只不过,在保加尔贵族们眼中,这与可汗之争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
八天后,风暴终于耗尽了力气,海面也恢复平静。
罗戈尔立即下令,起锚升帆。
此时,已是8月中旬,他必须抓紧赶回斯堪的纳维亚。
他们调整航向,尽量远离保加尔海岸。
船队再次驶入开阔水域,向东北方向航去。
海面不再狂暴,航行依旧单调而漫长。
日复一日,唯有蓝天与掠过船舷的海鸟。
近一个月后,了望手终于发出了振奋的呼喊,他们的第一站到了。
那,是一片陆地与河流交错的宽阔河口。
德涅斯特河,一条通往内陆的天然水道。
船队在河口一处小型贸易点停靠,这处海港有着斯拉夫、保加尔人与希腊商人,成分略显复杂。
入港后,罗戈尔果断下令将船只尽数出售。
这些船只吃水深,根本无法逆流航行。
若强行沿河北上,不仅速度缓慢,也极易搁浅反成累赘。
售卖船只换得的钱货,加上原本的积蓄,被迅速转化为北上所需的给养:
耐储存的黑麦饼、熏肉、鱼干、豆子,修补工具,御寒毛皮,以及最重要的驮畜。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罗戈尔一拳。
久居上位的他,有多长时间没有为钱财发过愁了?
他自己都记不清,但现在,他没钱了。
尽管保加尔地区以盛产马匹闻名,价格也相对低廉,
但一千三百人规模队伍所需的驮畜数量,仍然惊人。
罗戈尔倾尽所有,甚至搭上了部分备用武器和来自拜占庭的精美工艺品,也才凑够了两百匹矮小的草原马。
这些马匹,将用于驮运粮袋、帐篷等公共物资。
大部分人仍需依靠自己的双脚,踏上漫长的归乡之路。
准备工作,在数日内匆忙完成。
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罗戈尔率领着他这支奇特的队伍离开了这处小港。
沿着德涅斯特河北岸,他们终于脱离了保加尔人的势力范围。
前方,是部族林立的斯拉夫人领土。
海上的篇章已然翻过,陆路的漫长跋涉却才刚刚开始。
沿德涅斯特河北岸的行进,单调漫长。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沉默流向黑海。
两岸,是稀疏的阔叶林与逐渐增多的草原地貌。
除了偶尔惊起的飞鸟与远处的炊烟,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支队伍。
然而,这表面的沉闷之下,速度却不迟缓。
罗戈尔约束着队伍,每日黎明拔营,日中休息,直至日落前寻地驻扎。
队伍在河岸边拉成一条蜿蜒长龙,仅仅半月,他们便已走完了德涅斯特河近三分之一的路程。
而如此显眼,又携带着相当辎重的队伍,又怎会不引起沿岸居民的注意。
此时的德涅斯特河流域,散居着众多的西斯拉夫族群。
他们多以亲缘关系,结成规模不大的聚落,各自为政。
这些部落民对外来者既充满警惕,也不乏劫掠之心。
终于,在队伍行进至一处丘陵交错的地带后,尾巴出现了。
先是林线边缘偶尔闪过的模糊人影,接着是夜间营地外被惊走的斥候...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已被盯上,且跟踪者颇有耐心。
策划这次袭击的,是当地一个较大的斯拉夫部族。
其酋长在评估了这支“异乡人”队伍的数量后,自忖难以独吞,便联合了上下游部落的首领。
经过数日的尾随,他们选定了一处理想地点进行伏击。
伏击处,河道陡然收窄,夹岸是林木稀疏的岩石丘陵,形成一道天然山隘。
超过两千名斯拉夫战士,在酋长们的带领下,连夜急行。
赶在罗戈尔队伍之前,斯拉夫人悄然占据了隘口两侧的制高点与树林,张网以待。
然而,对于身后这规模不小的尾巴,罗戈尔早已察觉。
法兰克骑士与队伍中经验丰富的雅典老兵,不断将后方林间的异动回报给他。
接近那处地形险要的隘口后,罗戈尔并未如袭击者所期待的那样径直闯入。
他下令全军停止行进,在隘口前的开阔地就地扎营。
去过拜占庭,罗戈尔也学到了不少,脑子里的战术更加精进。
仿照罗马军团,罗戈尔带人挖掘壕沟,设置拒马,摆出了一副要长期驻留的架势。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埋伏在山隘后的斯拉夫酋长们,起初还沉得住气。
但数日过后,猎物却始终在外徘徊不前。
焦躁开始蔓延,这些临时拼凑的部落战士缺乏纪律,长时间的潜伏消耗着他们的耐心。
几位酋长,在简单的争吵后,一致认为这些外来者或已心生警惕,企图绕行。
既然来了,就不能让他们溜走!
最终,对财货的贪婪压过了一切。
为首酋长一声呼哨,两千名斯拉夫战士纷纷从藏身处跃出。
他们挥舞着战斧、长矛与简陋盾牌,呼喊着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但迎接他们的,是早已命定的崩溃。
当斯拉夫人进入百步距离,雅典步兵阵中响起一声短促命令。
列成三排的重步兵同时发力,数百支标枪掠空而起。
缺乏甲胄防护的斯拉夫战士顿时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未等他们恢复,侧翼猛然响起闷雷。
三百名法兰克骑士,已完成了加速,狠狠撞入了斯拉夫人侧翼。
战斗在开始的那一刻,便失去了悬念。
由伏击转为强攻的斯拉夫人,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如同麦秸。
伤亡迅速扩大,损失了超过五六百人后,斯拉夫人士气彻底崩溃。
幸存者惊恐地叫喊着,转身向山林深处逃窜,连受伤的同伴也顾不上。
战斗结束后,罗戈尔也没有下令追击溃兵,就返回了营帐。
而军士则开始打扫战场,救治己方寥寥无几的伤员,清点俘虏。
此战,他们俘获了那位发起袭击的大酋长。
罗戈尔亲自“招待”了被俘的酋长,也提出了条件:
用他的命,换取一批物资。
包括粮食、毛皮,以及三百名健康的斯拉夫劳力。
面对恶魔的条件,酋长别无选择。
消息被带回部落,不久后,物资和三百名斯拉夫青壮,就被送到了营地外。
罗戈尔也信守承诺,释放了众头目。
经此一役,沿河上下的大小斯拉夫部落都得到了警告,再无人敢轻易打这支异乡队伍的主意。
之后的行程,果然顺利了许多。
赶路之余,为了驱散长途跋涉的枯燥,罗戈尔不时组织一些活动。
他在河边开阔地举办摔跤比赛,胜者能得到额外的酒食奖励;
也组织过数次大规模的围猎,以补充肉食。
这些在线多人活动,有效提振了士气,也让这支成分复杂的队伍,多了些袍泽之情。
九月中旬,德涅斯特河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队伍,抵达了喀尔巴阡山脉北麓的桑比尔山口。
这里人迹罕至,莽莽森林覆盖着陡峭山脊,并无成形道路。
面对难以逾越的地形,罗戈尔不得不做出决定:
抛弃所有马车!
剩余辎重被重新分配,由驮马和那三百名斯拉夫劳力背负。
就连战士们,也需分担一部分个人给养。
队伍化身成长长的负重旅人,开始艰苦翻越山岭。
越过山口,却并未迎来坦途。
眼前,是切尔文连绵的丘陵与高山谷地。
道路崎岖难行,行军速度再次被迫放缓。
险峻地形虽成了天堑,但自他们翻越山口后,却再未遇到任何袭扰。
茂密的森林、湿滑的山径、变幻莫测的山地气候,
无时无刻都在考验着这支队伍的适应能力。
长时间的跋涉,果然让队伍中出现病患。
不过好在,罗戈尔准备的物资中,确有不少药草,而大学士也懂得如何救治发烧者。
当十月的秋风吹落树叶,队伍终于穿过了山地。
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展现在眼前。
宽阔而清澈的河流,在谷地中蜿蜒,那是维斯图拉河的上游源头。
河边,是一处地势稍高、易于防御的台地聚落。
这里,便是罗戈尔漫长归途中的第二个歇脚地。
位于维斯图拉河源流区的拉多姆。
历经长途跋涉,罗戈尔的队伍终于进入了这处河畔聚居地。
此处屋舍栉比,人头攒动,显示出一派边地贸易点的繁忙景象。
定居于此的,多是波兰人与西斯拉夫人。
毛皮、琥珀、蜂蜜与来自南方的铁器、布匹在此交换,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息。
罗戈尔命人取出沿途缴获和交换来的辎重,与当地头人及富商交易。
那些来自南方的货品,在北方边地颇为抢眼,很快便换来了队伍需要的给养。
然而,当罗戈尔希望雇佣船只时,得到的回答却令他心头一沉。
“没有大船,一艘都没有。”
当地的船匠摊开双手,语气确凿:
“大人,我们这里用不上,也造不出您要的那种大家伙。”
“您得往下游走,去大河的转弯处,或者直接去海边。”
拉多姆虽有舟楫,但多是用于河道捕鱼或短途货运的平底小船。
最大者也不过载十余人,完全无法满足队伍的运输需求。
顺河入海的计划,直接当场破产。
队伍在补充给养后,只休整了两日,便再度启程。
他们沿着维斯图拉河岸,继续向北跋涉。
又经过十余日旅程,在河流的巨大转弯处,一片规模更大的定居点出现在眼前——海乌姆诺。
此地已颇具港口雏形,木制码头延伸入河,停靠着大小不等的船只。
虽然依旧无法与地中海的港口相比,但其中已能看到几艘船体较大的货船。
统治此地的领主,名叫波列·斯瓦夫。
这位波兰领主在得知来者是以诺斯人为首的队伍后,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领主身材粗壮,留着一把浓密的红褐色胡子。
但其穿着的,却是诺斯风格的镶边皮袄。
“朋友,河流与森林祝福你们的旅程。”
他亲自来到罗戈尔的营地,用诺斯语打起了招呼:
“看到你,让我怀念起年轻时去哥特兰做买卖的日子,哈哈哈。”
原来,海乌姆诺虽处波兰公国边缘,但因地处维斯图拉河贸易要冲,与哥特兰等地贸易频繁。
这位领主,早年便曾多次参与前往北欧的贸易航行。
他对诺斯人颇为了解,也深知与那些强盗维持良好关系的重要性。
领主慷慨地为队伍提供了酒水,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牵线搭桥,帮助罗戈尔租用了海乌姆诺所有可用于海上航行的船只。
船只问题解决,罗戈尔归心似箭。
待将所有人员上船后,船队扬帆起航,顺着宽阔平缓的维斯图拉河,向格但斯克湾驶去。
河运比陆路轻松许多,数日后,河与海交汇,开阔的格但斯克湾展现在眼前。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是罗戈尔熟悉的波罗的海。
然而,就在船队即将驶出海湾之际,被雇佣的波兰船长和水手们,却集体表达了忧虑。
“尊贵的大人,请听老水手一言。横穿波罗的海,直达哥特兰,风险太大了。”
“虽然海面看起来平静,但风暴说来就来,而且这条航线远离海岸,一旦迷航,就回不来了!”
“我们通常只敢沿着海岸线,一段一段地贴岸航行,虽然慢,但胜在安全,大人!”
其他船主和水手,也纷纷附和。
罗戈尔望着前方海面,又回头看了看那些面带惶恐的波兰人。
他理解他们的恐惧,但冬季的寒流随时都会切断航道。
他必须赌一把,赌十月的波罗的海能给予他温柔。
“这样,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只要跨海驶达哥特兰,抵达之日,所有人都将获得五百枚奥丁银币作为奖赏。”
五百枚银币!
对于这些小船主而言,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几位船长交换着眼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愿佩伦保佑我们的桅杆...”
老船长嘟囔着,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身对水手们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调整帆向!”
船队调整航向,驶入了浩渺无垠的波罗的海。
命运三姐妹,似乎真的眷顾了归乡的王者。
接下来的航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十月的波罗的海,也展现出它温顺的一面。
夜晚的星空清晰璀璨,为航行提供了良好的定位。
罗戈尔凭借对星象的记忆,不断修正着航向。
经过十余个昼夜,岛屿的轮廓出现。
哥特兰岛,波罗的海的贸易枢纽,斯堪的纳维亚的门户,已然在望。
维京人,即将迎回他们伟大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