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6月中旬，君士坦丁堡。
此时，这座千年帝都的氛围，沉重诡异且焦虑。
市井坊间流传着色雷斯遭遇入侵、大军惨败的模糊传闻。
街头巡逻的士兵明显增多，港口对进出船只的盘查也变得异常严格。
然而，与城内骚动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皇家宫廷。
这里，依旧飘荡着音乐与宴饮喧闹。
年轻的皇帝，君士坦丁六世在得知“又有异族大军来犯”的消息后，并未表现出应有的紧张。
他依旧在自己的宫廷内举办宴会，与亲近的宠臣、妓女寻欢作乐。
对于他这样一个长期被架空、近乎权力傀儡的皇帝而言，只要“巴西琉斯”的尊号还顶在头上，
只要他还住在宫殿、只要他还享用着精致饮食、只要取悦他的人还环绕身边，外界的天翻地覆就与他的世界隔绝。
活成这般模样，也不能简单地称他为胸无大志。
君士坦丁六世那畸形的成长环境，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早年丧父；
少年时期活在母亲伊琳娜的阴影之下，如同高级囚徒般被圈禁在宫廷深处；
到了青年时代，他仍未获得任何实质性权力，他一直都是母亲用以证明其统治合法性的筹码。
君士坦丁六世的一生，就是一部权力斗争的悲剧。
即便在如此环境下，刚刚被拥立出来的他，也曾一度燃起过属于年轻人的热血和幻想。
他渴望像伟大的先帝们一样建功立业，挣脱束缚。
于是，他力排众议御驾亲征，亲自率领军队前往小亚细亚抗击萨拉森人，失败。
次年，保加尔人大举入侵，他又前往色雷斯边境迎战保加尔大军，再次失败。
但他确实离开了君士坦丁堡的皇宫，走向了战场。
然而，残酷现实却击碎了他的圣君梦。
一个从小在阴谋中长大、缺乏军政教育与治事历练的傀儡皇帝，指挥才能趋近于无。
战争的胜负，从不怜悯任何人。
理所当然地，两场战役皆以拜占庭的惨败告终。
两次惨败，不仅葬送了无数士兵的生命，也打碎了君士坦丁六世励精图治的幻梦。
从战场狼狈逃回后，挫败感和对自身能力的否定，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年轻皇帝选择了摆烂，彻底放弃了帝国军政，沉溺于宫廷享乐，逃避无力改变的现实和压力。
君士坦丁六世的自暴自弃，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帝国宫廷进一步崩坏。
皇太后伊琳娜，这位权力欲望极强的女性，自然不甘心权力旁落。
借此机会，她便再次拉拢各方势力，结党营私。
宫廷的权贵们则派系林立，争斗不休。
大贵族们不满于皇帝的无能，更不能容忍教会再次揽权，反之亦然。
眼见中央权威日益衰微，地方上的军区总督们，也越发倾向于各自为政，对来自君士坦丁堡的诏令阳奉阴违，只顾经营自己的地盘。
帝国的凝聚力，在不断的撕扯中持续流失。
因此，当这一次的消息传来时，
深居皇宫的君士坦丁六世，在最初的惊慌之后，迅速“认清现实”安慰自己。
出兵抗敌？
不，绝不。
上次已经证明了，像我这样的庸才，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不如就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继续我的宴饮好了。
打仗，那是将军们的事，是母亲和大臣们该操心的事。
赢了，固然不错，帝国安稳，我的享乐也能继续；
输了，似乎也无所谓，最多就是像以往那样，赔点金银丝绸，再划点边境上的地盘出去罢了。
反正那些偏远之地，税收也到不了我的口袋，控制起来还要费钱费力，划出去就划出去了，至少能换来帝国的安宁。
从个人角度来讲，这种消极态度，或许还有几分情有可原的悲剧色彩；
但就一位肩负帝国兴衰的皇帝而言，无疑是对子民的背弃，有失天命！
或许有人会问，皇帝都昏聩摆烂到如此地步，
为何宫廷里那些手握实权的大臣，不废掉这个无能的皇帝？
原因，与皇太后伊琳娜的精明息息相关。
伊琳娜能够以偏远贵女，混成独揽大权的女皇，自有其过人之处。
在丈夫利奥四世死后，作为皇后与未来皇帝母亲的伊琳娜，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自己和儿子的生存问题。
为此，她第一时间笼络并掌控了一支关键力量，“塔戈玛特”。
（前文提过，塔戈玛特，是粪皇建立的特殊禁卫军，只效忠于皇帝。）
凭借这支武力，伊琳娜发动了血腥清洗。
她将伊苏里亚皇室的大多数成年男性诛杀殆尽，做的是非常干净。
当然，这里面也有不少不能动的，也有一些漏网之鱼。
但这些人，也都在君士坦丁六世上位后，全部血腥镇压。
至于不能杀的，想必大家也猜到了。
拜占庭的光荣传统，眼科医生，仁慈致盲后流放。
这一切，导致现在，就算朝野内外对君士坦丁六世不满。
但想要寻找一个具有合法血统的皇室成员时，
却发现，除了深宫中那个摆烂的皇帝，伊苏里亚王朝的男性血脉已被斩草除根。
伊琳娜通过灭绝潜在竞争者，从根本上杜绝了被废黜的风险，确保了皇位只能在她和她的儿子之间传递。
因此，即便君士坦丁六世再不堪，大臣们也只能捏着鼻子忍受。
现在，面对外敌大举入侵，就算皇帝撒手不管，大臣、将军们也不得不尽全力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毕竟，对入侵者不管不顾，任由其长驱直入。
最终刀剑加颈、国破家亡的，不会是那个躲在深宫醉生梦死的皇帝，而是他们这些人。
人家毫无实权，自己全部家当都在君士坦丁，好气啊~！
就这样，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
那些平素和皇太后明争暗斗的大臣将领们，不得不暂时放下嫌隙，与伊琳娜共商退敌之策。
最初，或许还有人怀疑入侵消息的真伪与严重性。
但很快，来自色雷斯军区的战报送达了。
紧接着，雅典总督赛奥·菲拉克托斯派出的信使也跨海而来，带来了更详细的警报。
一切怀疑都被打消。
现在，君士坦丁堡权力顶层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
这一次对方的来意，与以往边境上的局部冲突截然不同。
法-保联军的规模、行军路线，都明确地指向一个可怕事实。
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金银和边境领土。
他们想要的，是颠覆罗马帝国在东方的继承者——他们的帝国。
危机感如同黑云，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危局，迫使这些惯于内斗的权贵们，不得不重新思考如何应对这场前所未有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