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6年5月中旬。
绕过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后,罗戈尔的船队沿着爱琴海西侧继续向北航行。
天气逐渐炎热,海风带着与北欧截然不同的暖意。
历经近月的海上颠簸,远处陆地的轮廓逐渐清晰。
一座与之前渔港截然不同的城市,也随之出现。
高耸的卫城,山上依稀可辨的宏伟神庙。
山下一直延伸到港口的密集建筑群,以及港口内林立的桅杆,都标志着他们抵达了第二个目的地。
他们避开主要商用泊位,选择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栈桥靠岸。
船只缓缓停稳,跳板放下,罗戈尔第一个踏上了港口的石板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这座陌生的城市。
身后,骑士们依次下船,开始系缆固定船只,也有不少人张望着异国的码头。
就在这时,那个一路上颇为活跃的希腊人,从人群中钻了出来,凑到亲王身边。
他脸上堆满谄媚,搓着手,用他那口结巴的法兰克通俗语说道:
“头儿,您看,这已经到雅典了,是不是...嘿嘿嘿...我是说,能不能先支取一点财物给我?”
希腊佬眼巴巴地看着亲王,双手不自在地搓动着。
这个家伙,就是罗戈尔穿过艾欧尼亚海时,救起的遇难者。
实际上,这希腊佬当时受伤并不严重,主要是缺水导致的休克。
被拖上船的第二天,他就醒了过来。
但他苏醒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道谢,也不是询问身处何方。
他猛地坐起,惊慌失措地四下摸索,用希腊语急切地叫嚷着:
“金币,我的金币,我的钱都去哪儿了?!”
希腊佬的动静,立刻引起了船员的注意。
艾因哈德也将其苏醒的消息,报告给了亲王。
很快,罗戈尔便带着几个亲随来到了船舱。
希腊佬还在那儿慌乱地翻找着,试图在木板缝隙间找到他的财宝。
一抬头,就看见几个身材高大、或橘发或棕发的异族壮汉将他围在了中间。
利奥的叫嚷声戛然而止,脸上的惊慌也变成了讪笑。
他咽了口唾沫,蜷缩了一下身体。
罗戈尔用法兰克通俗语问了句话,旁边的艾因哈德正准备转述。
利奥却忙不迭地开口了,用的也是法兰克通俗语,只不过有些磕磕绊绊、口音浓重:
“老爷...谢谢,谢谢您拯救了我!”
希腊佬竟然能说法兰克语,这让罗戈尔略感意外,却也省去了翻译的麻烦。
罗戈尔便直接询问他的来历,以及为何落难。
一提到身份,希腊佬的眼神却闪烁起来,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商人,一会儿又说自己是旅行者,言辞矛盾,明显不想透露真实背景。
对待这种不老实的家伙,罗戈尔自然没有好脾气,也懒得跟他绕圈子。
他直接告诉这个希腊佬,如果他不说实话,立刻就会把他扔回海里,也算全了这场“救命之恩”。
罗戈尔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周围壮汉手按武器的动作,都让希腊佬明白对方是认真的。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显然知道该怎么选。
希腊佬哭丧着脸,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他说自己叫利奥,出生于色雷斯南部一个沿海的小镇。
他强调,自己的父系在当地是颇有名望的石匠世家,因此他很荣幸地拥有一个姓氏,柯拉图斯。
拥有姓氏,代表着他并非底层平民。
然而,色雷斯军区那地方,战乱频发。
据他说,某一次,“凶残的穆斯林势力”攻破他的家乡,他的家族不幸覆灭,只有他侥幸逃了出来。
他身无分文,又无一技之长。
但利奥解释,自己从小在动荡边境长大,见惯了厮杀劫掠。
于是,走投无路的他,便“被迫”干起了无本买卖。
听到这里,罗戈尔就彻底明白了。
不管前面铺垫了多少,归根结底,这个利奥就是个海盗。
按利奥自己美化后的描述,他在爱琴海上劫道,秉持着“刮地皮式”的风格。
不管目标是商船、渔船还是小型客船,也不管船上的人是平民还是有点家底的,只要被他盯上,就得交出“买路财”,区别只是多少而已。
他念念不忘的那一小箱金币,就是他干这行当十来年,才积攒下的全部家当。
钱攒够了,利奥便有了危机感,他决定金盆洗手,打算带着全部财产跑路。
利奥计划到相对安宁一些的意大利地区,做点正经儿小买卖,安度余生。
结果好死不死,偏偏在转换航线的途中,遭遇了地中海那那变幻莫测的春季风暴。
他乘坐的那艘小船,没人能扛过去,都被卷入了可怕的海上漩涡。
船毁人亡,只有他侥幸抱住了漂浮物,哦,还有他那一小箱金币。
直到被罗戈尔的船队发现。
确认了利奥没有威胁,且对爱琴海航路颇为熟悉,罗戈尔当即决定物尽其用。
船上正缺熟悉海域的向导,这个希腊海盗简直是诸神白送的礼物。
不仅自带一笔“入伙费”,还掌握着宝贵的海运知识。
于是,利奥就这样成了船队的一员。
一路上,或许是为了表现,或许是为了争取好印象以便将来讨回点钱财,利奥那是个兢兢业业。
他凭借对海域的了解,多次在复杂航道中给出建议,避开了不少的麻烦区域。
平时,他也和其他骑士一起干活,升降风帆、擦洗甲板、整理缆绳。
虽然体力比不上那些骑士老爷,但胜在灵巧与对船只的熟悉,利奥总是表现最出色的那个。
总之,在罗戈尔和船员们看来,这个希腊佬除了喜欢打听财物、略显油滑之外,确实“懂事”。
为了能拿回自己的积蓄,利奥在干活之余,也总是找机会凑到罗戈尔身边攀谈。
两人天南海北地胡侃。
利奥吹嘘自己当年在爱琴海,是如何叱咤风云。
不但如此,他还有个响亮的诨号,叫“烬帆”。
意思是但凡被他盯上的船只,不留下钱财,就会被大火付之一炬。
罗戈尔则漫不经心地听着,偶尔也会提起自己在北方拥有多么辽阔的疆土,是多少部落和土地的国王。
一个吹嘘自己曾是海盗枭雄,一个自称是北方的国王,两人说得煞有介事。
但到最后,谁也没相信对方的话。
在利奥看来,罗戈尔这一行人虽然彪悍,但说是国王,未免有些离谱。
他们撑死,也就是某支规模较大的北方海盗。
而利奥这家伙油腔滑调,要真像他说的那样,不交钱就死,罗戈尔感觉他做不出那种事儿。
怎么看都不像他自称的那样,是个能让爱琴海商旅闻风丧胆的海盗头子。
并且,据罗戈尔观察,利奥身手也就比普通水手强点,心思活络却胆气不足,言谈举止间更像个机灵点的蟊贼。
因此,利奥平时就管罗戈尔叫“头目”或“头儿”。
而罗戈尔对利奥,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个有点用的向导。
此刻,在雅典的码头上。
利奥那谄媚的笑容和讨要钱财的模样,不过是旅程又一个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