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乌多公爵的反应相当激烈。
他骑在战马上,轻蔑地扫了一眼羊皮纸,便冷笑着大声回应:
“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文书而已!”
“谁能证明这是皇帝陛下的敕令?说不定就是某些居心叵测之徒伪造的!”
随即,乌多公爵用马鞭指向罗戈尔,言辞更加尖锐:
“你一个来自北方的蛮族,一个靠着运气混上亲王头衔的野人,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挥舞着一张破羊皮,对施瓦本公爵指手画脚?”
“你,根本代表不了皇帝陛下的意志,快带着那个只会摇尾乞怜的罗贝尔,从我的土地上滚开吧,蛮子!”
结果,不出所料。
而罗戈尔索要敕令,本就不指望这份羊皮能让对方就范。
这不过是为了给接下来的行动,披上一层合法外衣。
乌多公爵的傲慢和公开辱骂,正中罗戈尔下怀,也使得武力冲突已然不可避免。
战争的阴云,瞬间笼罩了巴登地区的原野。
...
与此同时,远在北海的不列颠,也爆发了大规模战争。
冲突双方,是控制了约克及赖丁郡的诺斯人首领,拉格纳,和诺森布里亚的新任国王,厄德·沃尔夫。
一方,刚刚整合了当地的维京势力,实力急剧膨胀的同时,也需要释放内部压力。
另一方,刚刚篡夺王位,正急于通过一场胜利来巩固权威。
驱逐盘踞在王国南部的入侵者,成了他的首要任务。
两位同样“强硬”、渴望巩固自身统治的男人,在诺森布里亚的土地上,展开了决定命运的厮杀...
...
时间倒退回两个月前。
约克城内,尽管拉格纳通过一系列手段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埃德温为首的西赖丁集团,与负责城内治安的“灰胡子”们,因木牌屋归属问题彻底爆发冲突。
双方的支持者在街头巷尾时有摩擦,互相指责,已然出现流血事件。
最终,索莱夫特派系、东约特兰战团和灰胡子们组成了联盟,以对抗嚣张的西赖丁集团。
这对刚刚拿下约克成为总督的拉格纳而言,是个难以解决的头痛难题。
任何偏袒都可能引发更大的反弹,消耗他本就不算稳固的权威。
为了打破这种僵局,重新将各方的注意力凝聚起来,拉格纳决定再次动用维京人最有效的手段,对外劫掠。
转移内部矛盾,用外部的财富和胜利来树立个人威望,是他在当前困境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随后,他便再次以麦西亚王国作为目标,展开了军事行动。
一年前,对诺丁汉地区的成功劫掠让他记忆犹新,也让他和手下许多雅尔摸到了些许规律。
这些撒克逊领主习惯在冬季来临前,将本年收获的大部分粮食、酿造的酒水集中储存到城堡仓库。
领主其卫兵也会退守其中,安然过冬,而乡村和市镇则相对空洞,没什么油水。
这种行为,无异于将财宝打包好,存放在一个固定的“仓库”,等待着勇敢的访客。
不去利用这个机会,实在是不通世故,辜负诸神的馈赠。
于是,在795年11月底。
拉格纳联合了一众雅尔头目,集结约克及其周边地区能调动的维京战士,组成了一支号称五千人的联军。
他们顶着冬季的严寒,离开约克向麦西亚王国腹地进发。
然而,此时的麦西亚王国,与一年前相比,情况已大不相同。
这个王国,在短短数年内接连损失了三位国王,中央王权极度衰弱,秩序近乎崩溃。
虽然有残余大贵族和主教组成了临时的“贤人议会”,试图维持局面。
但这个议会权威有限,内部存在分歧,根本无法整合王国力量。
面对维京人南下的威胁,地方上的中小贵族、教士和富裕平民们充满了恐慌。
这种恐慌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大量人口开始自发地向南逃亡,涌入强大的威塞克斯王国境内,以寻求庇护。
其中,与赖丁郡直接接壤的莱斯特郡郡长、斯坦福德郡郡长,乃至彼得伯勒主教区的高级教士们,全部举家搬迁,带着他们的亲族、扈从和能带走的财产跑到了威塞克斯。
他们几乎搬空了治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只留下石料堆砌的城堡和搬不走的贫苦农户。
当拉格纳率领大军抵达这些边境郡县的城堡时,看到的景象令他们大失所望。
城堡大门洞开,里面空空如也,除了空荡荡的仓库,什么也没有留下。
预想中攻破城堡、缴获大量过冬物资的场景并未出现。
空手而归,对拉格纳的威望将是致命打击,也无法向五千名等着发财的战士交代。
为了避免一无所获,拉格纳不得不改变目标。
他下令部队分散开来,转而洗劫沿途的村庄和市镇。
本是针对贵族阶级的军事行动,变成了面向平民的残酷劫掠。
维京战士闯入聚落,抢夺任何还能找到的粮食、牲畜、粗糙织物。
他们焚烧房屋,掳走青壮年作为奴隶。
然而,这样的劫掠收获,对于一支五千人的庞大军队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
许多战士发现,分到手的零星财物,其价值甚至还抵不上他们出发时为长途行军所准备的干粮。
劫掠行动变得无利可图,士气开始低落,怨言在军中滋生。
更糟糕的是,这种针对平民的无差别劫掠,虽然所得有限,但其暴行却彻底激怒了平民阶层以及那些原本中立的势力。
各地的商人和行会意识到,与维京人控制的约克进行贸易已不再安全,贸易路线纷纷中断。
更有甚者,一些富裕的麦西亚商人、拥有产业的自由民,出于对家园沦丧的恐惧和对入侵者的仇恨,开始主动向那些仍在抵抗的麦西亚贵族提供援助,无偿或以极低的价格捐赠粮食、武器和钱财。
这些宝贵的物资,使得那些原本因中央崩溃而陷入困境的麦西亚贵族,意外地获得了喘息之机。
让他们得以重新招募士兵、武装队伍,拥有了再次组建军队的资本。
面对边境地区的“空城计”和零星劫掠的低收益,拉格纳无法就此罢休。
他必须取得一场像样的胜利。
于是,他决定继续冒险深入,将目标指向麦西亚腹地的沃里克郡。
希望能通过一次成功的突袭,攻破其中心城镇,挽回局面。
然而,这一次,麦西亚方面已经有所准备。
那些硕果仅存的麦西亚贵族,在商人和民众的支持下,迅速集结起了一支规模可观的军队。
他们没有像拉格纳希望的那样,在野战中与维京人正面交锋。
而是将所有兵力、粮食和财富,全部收缩进了沃里克郡的核心,历史悠久的沃里克堡垒。
这座堡垒自罗马时代就已建立,又经过麦西亚强势国王奥法统治时期的多次修缮加固,城墙高大厚实,防御设施完善。
麦西亚贵族们打定主意,龟缩在坚固的城堡内。
任凭拉格纳在城外如何挑战、叫骂,就是坚守不出,绝不和他们进行野战。
面对龟缩不出的敌人和坚固的城堡,拉格纳骑虎难下。
这段时间的徒劳无功和声望受损,让他没有退路。
拉格纳必须取得一场胜利,哪怕是艰难的围城战,他也要向手下证明自己,挽回权威。
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命令部队包围沃里克堡,准备进行长期围困,试图让对方不攻自破。
但是经过半个月的包围,城内竟没有任何动静,而维京人的补给已然见底。
无奈之下,拉格纳下达了攻城指令,由他亲自督战。
但诺斯人的攻城手段相当有限,主要依赖临时制作的攻城锤和蒙皮塔楼。
这些器械对付土木堡垒或许有效,但面对沃里克这种经过多次强化、拥有高大石墙的要塞,效果微乎其微。
攻城锤对厚重的包铁城门和巨石砌成的城墙基座难以造成破坏。
而蒙皮塔楼在靠近城墙的过程中,就不断遭到守军投掷的滚木的打击,密集的箭矢让战士们举步维艰。
守城的麦西亚贵族和士兵们在围城战中,也展现出了决死的意志。
他们还将城门用土木从内部彻底堵死,断绝了破开城门的可能。
除此之外,他们还把战斗中阵亡的同伴从城头抛下,一是为了清理城防空间,二则是防止疫病滋生。
攻防战陷入了僵持,拉格纳的军队缺乏有效的重型攻城器械,面对坚城一筹莫展。
每日消耗着本就不算充足的粮草,士气持续下滑。
而守军虽然被围,但堡垒内却事先囤积了相当数量的粮食,态度极其坚决。
最终,这场始于去年十一月底的远征,在796年一月初彻底以失败告终。
拉格纳未能攻破沃里克堡垒,长时间的围困不仅消耗了军力士气,还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麦西亚贵族利用他们筹集到的财物,重金雇佣了同样对外来者没有好感的威尔士人。
仅千人的威尔士军队,在拉格纳注意力集中在沃里克堡垒时,成功袭击维京联军的营寨,焚毁了那本就不多的补给。
腹背受敌、士气濒临崩溃,拉格纳不得不带领军队回击威尔士人,以求自保。
但威尔士人本就生活在山区,多年与盎撒人的对抗,让他们意志坚定且颇为善战。
他们没有直接与诺斯人正面火拼,而是将他们引入了伯明翰林地,进行最擅长的游击战术。
本就给养不足的战士们还经历了攻城损伤,致使军队毫无战心。
另一边,威尔士人,戈里德·AP·埃拉迪,马斯拉法尔的亲王,在少年期间就参与了多次针对奥法的对抗争斗,异常骁勇。
有着他的领导,威尔士人不断对诺斯军团展开袭扰,阻碍其撤退意图。
而麦西亚人,也是下定了决心,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倾巢而出与威尔士军联合包夹了拉格纳军团,将其彻底击溃。
损失了近两千人的战士后,拉格纳只得带领残军沿着来路向北撤退。
这场声势浩大的冬季远征,不仅未能达成目标,反而进一步损耗了诺斯人的实力。
这一战,暴露了拉格纳军事能力的局限性,没了长船沿海突袭,在正面战场的他也只能吃瘪。
而麦西亚残余势力,也因此重拾了宝贵的信心,让他们知晓那些入侵者并非不可战胜!
...
遭受这一重大打击,拉格纳的威望已经跌落谷底。
当他带着军队回到约克后,失望与不满笼罩了整座城镇。
第一个公开发难的,便是“虚伪者”泰纳尔。
他抓住这个机会,在议事厅里,当着众多雅尔和头面战士,毫不留情地对拉格纳展开了攻讦。
泰纳尔言辞正义,将这次远征的惨败,归咎于拉格纳违背了诸神的意志。
声称正是拉格纳不尊重乌勒尔,才招致了惩罚。
(注:乌勒尔,狩猎与冬季之神。)
还指出拉格纳出身低微,是个出身农民的泥巴种,缺乏贵族应有的智慧,无法洞察神意,不配领导约克城、领导骄傲的诺斯战士。
这番言论,精准地戳中了拉格纳的痛点,也迎合了维京人浓厚的传统观念。
面对泰纳尔公开的指责和在场者质疑的目光,拉格纳没有像以往那样展示武力。
远征的失败,似乎耗去了他不少锐气。
他显得异常沉默,没有为自己辩解。
意识到自己失去了支持,拉格纳做出了妥协。
他带着自己的追随者和嫡系部众,主动撤出了约克城,退回了自己在东赖丁的封地,博尔顿庄园。
拉格纳的离开,也直接影响了他的盟友。
“贪财的”埃德温和“红发”奥德等雅尔,本是最为支持他的盟友。
拉格纳的退让,让他们再也无法追随其后。
这些人只得与拉格纳划清界限,各自带着人马返回了领地以求自保。
约克城的掌控权,再次易主。
“虚伪者”泰纳尔凭借率先发难的演说,接替拉格纳,成为了约克城新的主导者,自封为新的总督。
然而,泰纳尔很快就发现,坐在这个位置上,远比他想象中的艰难。
他面临的困境与拉格纳如出一辙,甚至更为严峻。
东约特兰战团因损失惨重而士气低落、怨气冲天。
索莱夫特派系因斯威克被囚和此次出征更加不稳,灰胡子们则依旧冷眼旁观。
各方势力都在质疑泰纳尔的能力和权威,质疑他是否有资格领导大家。
泰纳尔缺乏足够的嫡系力量来压服众人,总督头衔显得脆弱而空洞。
但泰纳尔之作为一名被排斥的雅尔活到现在,自有其生存之道。
他没有拉格纳那样的野心,也更懂得审时度势。
在坐上总督位置仅仅六天之后,泰纳尔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在一次公开集会上,他宣布,自己之前的举动是为了纠正拉格纳的错误。
但真正的约克总督,乃是国王罗戈尔亲自任命的“强壮者”斯威克。
只有让斯威克大人回来重新领导大家啊,咱们才能重新获得诸神眷顾。
他声称自己愿意交出权力,支持斯威克复位。
这一招,泰纳尔既摆脱了无力掌控的烫手山芋,同时又将自己打扮成了为大局着想的“正直者”。
于是,在泰纳尔的主动“推举”下,被软禁许久的斯威克恢复了自由,并重新被迎回,掌管约克城的大小事务。
约克似乎又回到了拉格纳崛起之前的秩序,由国王任命的总督斯威克主政。
然而,如果以为事态会就此平息,那就大错特错了。
因为就在维京人内部经历权力更迭闹剧的同时,一个重大的变故发生了:
诺森布里亚的老国王,埃塞尔雷德,在班本堡驾崩了。
埃塞尔雷德国王在死前,并未将王位平稳传给他的儿子们。
诺森布里亚北方的大贵族们,早已对这位老国王的统治不满。
认为他在面对维京人入侵时过于怯懦无能,缺乏先祖的英勇。
要知道,即使在奥法时期,诺森布里亚也未曾如此窝囊。
丢失了大片领土不说,连王都约克都被占领。
埃塞尔雷德就是个依靠血脉被复辟的国王,其在位时就难以服众,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而北方的教会势力,也因维京人连年的劫掠损失惨重。
不仅修道院被洗劫,连献给教宗的福音书也被夺走。
信仰被侮辱,让教会对维京人恨之入骨,也对“保护不力”的埃塞尔雷德充满怨怼。
在这种情景之下,诺森布里亚的世俗贵族与教会势力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有了当地教会的背书,那些在维京人入侵中丢失了领地的大贵族及其姻亲联盟,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以“王国需要强有力的领导者来驱逐异教徒、恢复秩序”为名,发动了政变。
埃塞尔雷德国王的子嗣,那两位合法的王位继承人,被贵族们逮捕并处决,吊死在城堡之外。
贵族和教会联手,推举了一位新的国王,厄德·沃尔夫。
选择厄德,是因为他出身于一个毫无背景的小贵族家庭,在诺森布里亚缺乏根基,易于被各大势力操控。
这样一个人,便成为了符合他们需求的“国王”。
厄德·沃尔夫加冕之后,立刻感受到了巨大压力。
来自各方的声音,逼迫着他向占据赖丁郡的入侵者开战。
一场收复失地、满足贵族利益需求的战争,已不可避免。
视线转回约克,斯威克重新掌权后,立刻着手理清现状。
当他了解到拉格纳擅自发动冬季远征,导致他的族人损失了数百名精壮战士后,这位以护短和团结族人着称的雅尔心痛不已。
而更让他忧心的是,国王留下的东约特兰战团,在这次鲁莽的远征中同样死伤惨重,从三千规模锐减至一千余人。
这一切,都需要有人负责。
随后,斯威克带着战团前往了博尔顿庄园。
他此行目的明确,就是要逮捕拉格纳给各方一个交代。
尽管怒火中烧,但斯威克行事依然保留了传统雅尔的准则。
他声明来意,表示最近发生的灾难,必须有人站出来接受惩罚。
他没有对拉格纳的家眷动手,只是将其本人拘捕,押回约克城投入地牢。
这既是对拉格纳的惩处,也是一种保护,避免他被其他派系私下处决。
一切,其实都是斯威克想给国王一个交代,而那些各方势力也不会忤逆他的意志。
然而,就在斯威克将拉格纳投入地牢的次日,来自南方的急报扰乱了他刚刚着手的整顿。
惠比特新建立的神庙,派来了祭司报信。
信使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北边的达灵顿森林,发现了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而其行军路线直指约克。
报信的祭司提醒斯威克,必须早做打算,风暴,已然在逼近约克的路上了。
面对此般事态,斯威克紧急动员了自己的族人,并着手联系留守雅尔,准备在对方围城之前展开突袭。
因为,在拉格纳的挥霍之下,约克的冬季储备早就见底。
一旦被围城,那么他们只能坐等饿死,别无他法。
斯威克的号召传达后,连他自己的族人都是勉强应下,更何况那些与他不和的留守雅尔。
东约特兰战团?
这些年轻人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长船,想要返回斯堪的纳维亚追随国王。
只有渡鸦之友,才能带领他们获取荣耀!
为了能够联合留守雅尔,斯威克再次将拉格纳放了出来。
要求其必须将忠于他的同伙叫来,一起度过这场难关。
但之前的失败,已经将拉格纳的野心击碎。
任斯威克如何劝说,都无法唤醒那狼瞳中的光彩。
而就在两天时间内,北方敌人即将抵达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赖丁郡。
博尔顿庄园同样也不例外,拉格纳的亲信们也开始为这场兵祸做准备。
“盾卫”托尔斯坦、“神射手”里弗还有“船匠”弗洛基等人,护送着好兄弟的家眷来到了约克,请求总督的庇护。
见到来人,斯威克不由眼前一亮,不但收留了拉格纳的旧部,还向其阐述了困境,想要让他们帮忙劝说。
对此,众人表示感激,配合斯威克前去规劝拉格纳,让其重拾信心。
但拉格纳却仿佛只剩下躯壳,对旧部们的言语毫无反应。
直到,他的妻子亚斯拉琪抱着一岁多点的乌伯来探望他,那冰蓝的狼瞳才终于有了些许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