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数日,老狮子重新披挂整齐,亲自巡视了围绕阿恩斯贝格展开的包围工事。
收到合围命令的法兰西军团,那些携大胜之势而有些骄横的士兵,此刻,也收起了往日的散漫,立刻行动起来。
帝国的鹰旗下,士兵们开始了紧张的劳作。
一圈圈尖锐的拒马,被迅速安插在通往山堡的小径旁;
一道道深堑在开阔地带的壕沟,也被快速挖掘出来,切断了维京人任何可能利用的突围路线。
高耸的了望哨站,也被建立起来,时刻盯着山堡内的一举一动。
营地内,一种浮躁的兴奋感正在蔓延。
许多加入军团已久的士兵和三五成群的下级贵族,开始围着篝火热烈地讨论起来。
他们的目光中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荣耀的向往,纷纷猜测着此战过后,各自能获得什么样的封赏。
“听说那座山堡里堆满了北境人抢来的宝藏,等攻破城门,咱们可要夺取捡点宝贝!”
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战士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对同伴说道。
“哼,别做梦了,陛下说了,要把那个叫罗戈尔的国王吊死在城门上示众,谁敢私自拿那些宝藏,小心和他一块被吊死!”
他的同伴立刻反驳道,但语气中同样难掩激动。
然而,在某些精明的大贵族和久经沙场的将领眼中,这场看似完美的围困,却隐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裂痕。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本应该火速前来的东部领主们,到此时却连个鬼影子都还没没有。
甚至连平日里最活跃的那个失地贵族,海因里希的联络员都断了消息。
这些消息灵通的大贵族,表面上依旧严格遵循着皇帝的命令,但在私底下,却开始频繁地向家族领地寄送密信。
他们派出最快的信使,打探东部地区的消息,试图弄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变故,竟然能让那些贪婪的东部集体失声...
围困持续了十数日之后,事实证明,查理曼父子制定的围困策略,确实是极其有效的。
阿恩斯贝格山堡,虽然在罗戈尔的授意下,依靠险峻的地势接连不断的加固防御,并且在之前也囤积了不少粮食。
但这座山堡最初的预想,仅仅只是让一个战团防守,其内部的粮草储备,也只够两千人支撑月余的消耗。
可现在呢?
由于罗戈尔带回了那数千多疲惫不堪的幸存者,再加上之前留守的士兵和随行奴隶、工匠,堡内的人数已经激增到了过万人!
那点原本还算充裕的粮食,分摊到这么多人头上,是远远不够的。
只要对方再围困一段时间,维京人便会不攻自破。
这原本,就是一个完美的防御工势,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伴随着大量伤员的涌入,以及山堡内本就极其恶劣且不卫生的环境,阿恩斯贝格堡内已经开始爆发可怕的瘟疫。
发热、呕吐、溃烂的伤口在空气中散发着恶臭。
随军巫医们忙碌得焦头烂额,却依然无法阻止死亡的蔓延。
瘟疫的肆虐,加上断粮的危机,彻底击垮了这支原本还能一战的北境军团。
挪威战团的士气,随着时间不断下滑。
士兵们眼中原本坚定的战意,逐渐被恐惧和绝望所取代。
就连平日里最坚定的国王本人,也在深夜独自徘徊于堡垒的断墙边。
看着那些痛苦呻吟的伤兵和日渐消瘦的族人,其坚毅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动摇。
战局的胜利,似乎已经不可避免地倒向了法兰克一方。
阿恩斯贝格山脚下,每日清晨都能看到浓烈的黑烟从堡垒内部滚滚升起,那便是被困者绝望的叹息。
看着这象征着死亡的烟火,查理曼心中的不安,终于稍稍定下。
自从东征遭遇惨败,他那颗骄傲的心便被击出了裂隙。
那场失利,不仅让他失去了大量的精锐老兵,更是严重动摇了他在欧陆的权威。
现在,这场针对北境叛逆的战争,关乎着之后帝国命运的走向,容不得半点闪失。
“父亲。”
就在老狮子伫立眺望之际,身后传来了年轻的声音。
“父亲,罗戈尔还有援军!”
皇长子查理快步走到他身旁,那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焦虑,语气中的急躁已经无法掩盖:
“有一支赶来的诺斯战团,不仅将米隆将军的骑兵部队击退,甚至还夺下了帕德博恩!”
“现在,他们正在集结兵力想要救援罗戈尔,而且,那支诺斯人的前锋,已经抵达了瓦尔代克....”
“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查理曼的心头。
他猛地转过身,汗水瞬间从额角冒出,不知是因为极度的惊骇,还是因为左臂旧伤发作带来的阵阵剧痛。
帕德博恩的失守,意味着维京人的补给线再次贯通,罗戈尔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那支即将到来的敌方生力军,将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支军队...有多少人?”
查理曼的声音有些沙哑,甚至连握着剑柄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据哨探传报,那支诺斯人的军团,应该不下上万人....”
听着父亲的质询,小查理的脸色也开始变得难看,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骑兵统帅米隆新败,原本围困阿恩斯贝格的法兰西军团,如今仅剩万余人马。
如果放任那支诺斯援军与山堡内的罗戈尔合流,那么危在旦夕的,将不再是困守孤城的罗戈尔,而是他们这些法兰克人!
沉默片刻,老狮子的眼神再次变得如钢铁般坚定。
“主赐予我们的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全部吐出,随后对着自己的继承人高声道:
“通知所有人,准备拔营。”
闻言,小查理面色惶恐,急忙上前劝阻:
“可是父亲,这样太过仓促的行军,不但会让战士们疲惫,也会打草惊蛇,让罗戈尔提前知晓我们的动向....”
“你所顾虑的,我都知晓,我的儿子。”
查理曼缓缓转过身,看着那个虽然年轻却已有所担当的儿子。
他挥了挥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朗声道:
“但我们现在唯一的优势,便是可以挑选战场。”
“我没有退路了,我的儿子。当我在东征战场上遭遇那场惨败的时候,我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老狮子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苍老的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如果这将是我最后的战斗,那我将会为法兰克铲除最致命的威胁!”
“如果这是主给予我的考验,那我就应该穿过这扇门,进入祂的殿堂。”
“而你,我以法兰克皇帝的名义命令你,立刻返回亚琛...”
不等小查理再次反驳,老狮子已经转身大步向营地中心走去,声音穿透了呼啸的山风,响彻整个军营:
“传令官,吹响号角,全军集结。”
“立刻前往瓦尔代克,决战,来临了!”
看着父亲那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纷乱的营帐之间,小查理的眼眶微红。
他明白,这个倔强而不可一世的老人,此刻只是在强撑着这副年迈且带伤的身体,只为给自己和兄弟们,为这摇摇欲坠的帝国撑起最后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