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所求,唯有活命,能够活着逃回斯堪的纳维亚!
活命,唯有活命,才是罗戈尔此刻唯一的执念。
在他的眼中,这场战争的走向已经彻底无可挽回。
近半萨克森版图被老狮子夺回,带来的三大军团覆灭大半。
斯莫兰战团已经损耗殆尽,挪威战团仅剩五千余人,连同老维达所率领的灰胡子本部与各地征召的战士,他已经在这场豪赌中损失了近三万有生力量!
这一切都像是一座沉重无比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法兰克人所付出的,不过是边境领土的一时洗掠,以及战争潜力的稍稍受损。
这种不对等的交换,让他每一次思索都感到心在滴血。
如此绝境之下,想要赢得这场战役,只有斩杀位于万军护持之下的老狮子。
但,这可能吗?
显然,这是个异想天开、只存在于诗篇与传说之中的痴念!
你问为什么罗戈尔不在帐中击杀查理曼?
先不说能不能在十数位大贵族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单是包围整个王帐的法兰克重步兵,就能让罗戈尔在杀死老查理后插翅难飞,面临绝死之境的绞杀。
更何况,查理曼坐拥欧陆大半领土,且还拥有三位成年的皇子。
杀死他,只会让他的三个儿子团结起来,一致对外。
届时,他将面对更加庞大数目的复仇大军!
再者,正所谓哀兵必胜,正是有其道理。
有着十数位大贵族坐镇的法兰克军团,就算皇帝骤然被刺,也完全可以通过贵族议会稳定军心。
如果他们将丧师之痛转为疯狂的复仇动力,那么罗戈尔的北境战团将会被留在这片林地里,化为枯骨。
现在,罗戈尔唯一能做的,就是咽下苦果接受现实,只有活着返回斯堪的纳维亚,才能重整旗鼓。
你说罗戈尔战败,还损失了三个军团的兵力,那些痛失亲人的自由民会手撕了他?
哈哈哈,此次战役,遭受重创的有南部斯莫兰,北境挪威,还有一部分灰胡子本部和来自各地的年轻战士。
放眼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现在还保留绝对实力的,只剩下他罗戈尔的东西约特兰与乌普兰!
还有谁,还有谁能在本土召集起足够的兵力,来掀翻他罗戈尔的王座?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再在本土威胁到他罗戈尔的统治地位。
至于外敌?
英格兰内部纷争不断,且远隔北海,根本无法对他构成实质性威胁;
而法兰克,老查理东征的失利,会推进加洛林王朝的崩解。
这虽不至于让其三代而亡,但也完全足以让其内部产生严重的权力分歧,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对外开启大规模战争。
想到这里,罗戈尔那颗因战败而几近崩解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丝慰藉。
他缓缓闭上眼睛,任由夜风拂过他有些枯槁的脸颊。
活着回去,只要能活着回去,他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
当罗戈尔再次睁开双眼,瞳孔中已经重新燃起了权欲之火。
他翻身跨上战马,缓缓穿过残破的营地,向着战士们聚集的方向走去。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
篝火旁,伤兵们互相包扎着伤口,有人低声呻吟,有人沉默不语。
那些还能站立的战士,虽然个个带伤,却依然紧握着手中的武器。
见到国王走来,他们纷纷起身,向罗戈尔投去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罗戈尔没有停下脚步,他一路走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届时,残存的数千名战士已经聚集起来,细雨拍打着他们疲怠的面庞。
“战士们,我在此真诚地向你们致歉。”
罗戈尔翻身下马,站在遍地血泥的林地中央,向残存的战士们挥拳后又抚至心脏。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战士们的印象中,国王,就如那些高高在上的雅尔们一般,血统尊贵,是诸神眷顾之人...
致歉?
国王不应该向他们致歉!
罗戈尔再次上马,在阵前缓缓奔走,让他的声音,传遍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刚才,法兰克的皇帝向我提出了谈判,他答应放过我们,让我们返回家乡。但,我拒绝了。”
此言一出,营地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那些原本沉默的战士们纷纷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回家,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刺进了每个人的心脏。
谁不想回家?
他们离开故土,跨越海洋,来到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厮杀流血,为的不就是有一天能够满载荣耀与财富回到家乡吗?
可现在,国王告诉他们,回家的路明明就在眼前,却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
“我有理由拒绝他的提议,因为,放我们离开的条件,是让我,让你们的国王,放弃诸神的荣耀,去信仰他们的天主!”
罗戈尔猛地勒紧缰绳,战马嘶鸣,他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不屈与狂热:
“伪神!”
“诸神绝不容许!”
“我在此立誓,以我的荣耀和我的家人为名,我,沃尔海勒的罗戈尔,绝不会屈服于伪神的脚下!”
“赫拉夫恩的旌旗,将永远与诸神的荣耀,飘扬在斯堪的纳维亚!”
激烈的演讲,让罗戈尔有些口干舌燥,他的声音也变得愈发嘶哑,但这并不妨碍他眼中火焰的燃烧。
他环视着周围的战士们,沉闷道:
“战士们,如果谁畏惧死亡,那么现在,我允许你们离开阵列,逃命去吧!”
......
沉默...
沉默笼罩了整个营地,夜风穿过林间,吹动火把上的火焰,发出呼呼声响。
那些原本因绝望而麻木的挪威战士们,一个个抬起了头。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战斧,不屈的吼声划破了夜空:
“罗戈尔,斯堪的纳维亚之王,维京之王,奥丁之子,我们将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那些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绝望渐渐消散,随之而起的是炽热的光芒。
那,是属于斯堪的纳维亚战士骨子里的血勇,还有,诸神所赐下的战意。
“陛下,我们绝不畏惧那些法兰克杂碎!”
“陛下,诸神会为我们欢呼,奥丁也会欢迎我们的到来!”
“开战吧,陛下,我们将紧跟您的身后,直至瓦尔哈拉!”
一声声呐喊在夜空中炸响,汇聚成一股令人热血沸腾的洪流。
那些伤兵挣扎着站起身,那些原本垂头丧气的战士重新握紧了武器,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不屈!
看着瞬间激昂的战团,看着那些即使遍体鳞伤却依然高举战斧的勇士,罗戈尔眼中的坚定愈发强盛。
他拔出佩剑,直指淋着雨幕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大喝道:
“为了奥丁,与荣耀,准备享受盛宴吧,斯堪的纳维亚的勇士们!”
“为了奥丁~!”
数千人的怒吼声汇成一片,让林外的法兰克人为之一震。
这一刻,一支濒临崩溃的军队,在绝境中重新燃起了战意。
他们知道,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死亡。
但那又如何?
瓦尔哈拉的殿堂里,永远为英勇战死的战士留着席位。
而在远处的法兰克营地中,查理曼骑在战马上,遥望维京人营地,发出嗤笑:
“哼,看来我还是小看了我的女婿...”
他低声喃喃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敬意。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
而黎明到来之时,便是这场血战落幕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