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威斯特法伦与下洛塔林吉亚的夜空异常宁静。
两地的交界处，阿恩斯贝格林地的夜空却不曾入眠。
此时此地灯火通明，成千上万的火把随着晚风攒动，将林间的薄雾都染成了血色。
细雨飘落，打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上，发出“滋滋”声响，腾起阵阵白烟。
就算如此，也浇不灭双方的血仇。
林间空地上，一顶王帐已然矗立于此，显得格外突兀。
王帐东侧，法兰克一方的阵容极其豪华。
艾格拉德大公身着精致的锁子甲，外罩绣有雄狮纹章的白色斗篷，双手拄着长剑，神情肃穆；
瓦尔哈德侯爵则站在一旁，虽然极力想要表现出一副恭顺的姿态，但紧皱的眉头依然暴露了他的不甘；
香槟、勃艮第、奥尔良等地的伯爵们亦全部侍立于侧，他们此刻看着帐中之人，眼中只有深深的忌惮。
而西侧，维京一方的阵容就略显寒酸。
弗雷岛雅尔，“勇士”布兰德拄着他那柄巨大战斧，身躯在法兰克贵族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魁梧；
灰胡子亲卫“队长”芬恩与“狼皮”乌尔夫持剑而立，破损甲胄下的肌肤布满伤疤；
他们身后，是一群神情冷峻的灰胡子盾卫，竟没有一名封疆的大牌贵族。
帐内，罗戈尔与查理曼刚刚到场，空气中都弥漫着浓重的戾气。
“查理。”
维京之王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
那神态，丝毫没有决战前的紧张，反而带着历经生死后的疲惫与坦然。
“罗戈尔。”
闻言，老狮子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自家女婿的问候。
但在这两句看似平静的对答之后，帐内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侍从迅速将两把座椅摆好，并端上了一壶泛着血红光泽的酒水。
“是时候结束这场没意义的战争了，罗戈尔...”
两人双双落座，查理曼拿起面前的酒杯，深邃眼眸紧紧注视着对面的维京之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与一丝疲惫。
闻言，罗戈尔顺势靠在椅背上，试图让自己因连日血战而困倦的身体得以舒缓：
“是的，查理，是时候该结束了。”
言罢，罗戈尔再次起身坐直，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血水。
“但，以什么样的结局，我亲爱的查理？”
柔腻的液体滑入喉咙，也没能让他面色舒缓：
“在这场战斗中，我战死的族人总计超过三万，回去之后，我该如何面对他们的家人！”
“别在这装可怜了，罗戈尔。”
听着罗戈尔的控诉，查理曼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
“法兰克的战士也死伤无数，他们的血同样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红色液体，语气冰冷道：
“这场战争，无关正义，我明白，你也明白。我们都是为了野心而生的人，罗戈尔，别在这和我讨论良知。”
随着老狮子的陈述，他自身的气势也在不断攀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君临天下的时刻：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死在这，或者回到你的王国，约束好你的领主们！”
“野心？查理，你的野心已经吞噬了你...”
听着查理曼给出的选择，罗戈尔猛地紧握酒杯，金制的杯体已经被他捏得变形。
“这场战争无关我的野心，查理，我只是为了活下去。”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布满血丝地怒吼道：
“你就是一头无心的野兽，为了扩大你的领土，你可以吞噬你的子嗣...”
“闭嘴，罗戈尔！”
查理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那疏于打理的胡须微微颤抖，怒目圆睁：
“我心爱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是主赐予我的珍宝！”
“我让你得以迎娶我美丽的公主，让你成为帝国的北境守护，可你给我的回报呢？”
“私自攻打法兰克的盟友，煽动萨克森人叛乱？”
“我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查理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指向帐门，语气森然：
“受洗，成为主座下的信徒，回到你的王国，去约束你麾下那些野蛮的强盗；或者...死在这里，堕入地狱！”
“我是国王，是维京之王，查理！”
看着暴怒的雄狮，罗戈尔不甘示弱地猛然站起了身，挺拔的身躯与查理曼脸贴脸对峙，鼻尖几乎相触：
“别像个小丑一般羞辱我。”
罗戈尔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信仰你的天主，那我宁愿让我的肉体留在这片浸满鲜血的林地！”
对峙片刻，查理曼的呼吸愈发粗重。
作为帝国之主，一位征战一生的皇帝，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感受过如此憋闷。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狮子，有力使不出。
“很好，罗戈尔，维京之王，很好。”
查理曼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诅咒：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说着，查理曼已经转过身，不再看罗戈尔那张令人生闷的脸，冷声道：
“让你和你那些强盗部下，全都去地狱里忏悔吧！”
查理曼率先离开谈判场地，法兰克的大贵族们也紧随其后前去备战；望着老狮子离去的背影，罗戈尔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所有人都可以受洗成为天主教徒，唯有他不行。
先不说他身上，背负着阿萨诸神的注视；
他的王后，他长子的母亲，是乌普兰大巫祭；
如果此时他接受天主教义，那么就算活着回到斯堪的纳维亚，也必将不被对方认可。
有了这么一个由头，那些失去家人的自由民，也必将把怒火倾泻在他这个所谓的“国王”头上！
虽然此时他的名望显着，看似不可动摇，但还处在部落制的诺斯人，随时都会大举反旗，将罗戈尔的王座掀翻，缺的只是一个由头...
拒绝老查理的条件，是罗戈尔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决战即将到来，罗戈尔直接将所有杂念驱逐脑海。
现在所求，唯有活命，能够活着逃回斯堪的纳维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