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7年秋,科隆议政厅内。
“陛下,多特蒙德...失守了。”
前哨官单膝跪地,头盔夹在腋下,声音干涩道。
御座之上,皇帝左臂缠裹着丝绸绑带。
查理曼斜靠在高背椅中,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唯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紧盯着跪地之人。
“瓦尔哈德他们呢?”
“瓦尔哈德侯爵与艾格拉德公爵,已率军退至聚特芬要塞,陛下。”
前哨官不敢抬头,急于将情报倒出:
“多特蒙德虽失,但主力部队未有过大折损。”
“敌军援军忽至,兵力悬殊,二位大人为保存实力,下达了撤离指令。”
“而且,而且敌军也没有追击...”
“嗯~”
查理曼闭上眼,用右手重重揉捏着眉心。
片刻,他睁开眼,目光投向侍立一旁的长子:
“弄清楚对面是谁,在领兵了吗?”
“具体是谁指挥那支援军,尚无定论,父亲。”
小查理眉头深锁,目光在地图上多特蒙德的位置反复逡巡,最终迎向父亲的目光,缓缓摇头:
“但,根据瓦尔哈德侯爵早些时候的战报,先前围攻多特蒙德的敌军主帅...应是罗戈尔。”
“罗戈尔...他还是回来了吗...”
老狮子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靠着扶手的身躯似乎更沉了一些,脸上笼罩着阴霾:
“罗戈尔抓走了路易,他是铁了心想要报复我,孩子。”
“父亲,罗戈尔他...或许并不知道全部真相。”
小查理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劝解:
“我们可以尝试与他谈判。毕竟...”
“谈判?”
查理曼猛地打断儿子,声音拔高,又牵动了伤处,一串压抑的咳嗽响起。
老狮子喘息着,看向长子的眼里充满了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差点就死在我们手里,孩子,别把他当成傻瓜。”
“如果我们现在去和他谈判,等于把胳膊送到恶狼的嘴边,孩子,不能谈判,至少现在不能...”
“可父亲,他终究...”
小查理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下去:
“他终究也是您的儿子,我们可以和他谈谈,父亲。”
“不,没有子嗣的婚姻是不完整的,他不会承认我们与他的联系的。”
查理曼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沉默良久,皇帝才又开口:
“法兰克福的那些人到了吗?”
小查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道:
“他们大部分已抵达科隆附近了,父亲。”
“好。”
说着,查理曼撑起身体。
尽管左臂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老狮子还是将脊背重新挺直。
“明天让他们在诺伊斯集结,我们还有一战之力,孩子。”
他看着自己的长子,狠厉道:
“我绝不会让罗戈尔触碰法兰克的权柄,那是主给予加洛林的恩赐。”
说着,他推开试图搀扶的侍从,迈着略显蹒跚的步伐走向议政厅那扇巨大的拱窗。
窗外,秋日的天空阴云密布,如同法兰克王国面临的命运。
查理曼的目光穿透阴云,仿佛已看到了莱茵河对岸飘扬的异教旗帜,看到了那个执意要将他拖入深渊的女婿。
...
三日后,
诺伊斯堡外,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北风带着微微寒意扫过原野。
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此,人声低沉。
盔甲黯淡,战马低嘶,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少了往日东征时的飞扬神采。
聚集在这里的,大多是参与了远征并幸存下来的骑士。
战败的阴云,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沉寂。
皇帝骑着那匹熟悉的战马,缓缓出现在队列前方。
老狮子披了一件厚重的貂皮镶边斗篷,左臂的绑带已经解下,动作间能看到些许僵硬。
他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与病容,比东征前苍老了许多。
但当皇帝勒住战马,环伺众人时,那股属于征服者的气场,又如实质般扩散开来。
“法兰克的骄傲们!”
皇帝纵马在阵前来回缓行,目光扫过那些茫然、沮丧的脸。
“在拜占庭的城下,我,你们的皇帝,皮平之子,未能带领你们取得荣耀。”
他开口,坦然地提起那场伤及帝国元气的惨败:
“我没能带领你们取得荣耀,反而令你们蒙受了损失与耻辱,我愧对你们交付的忠诚。”
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许多骑士垂下头,或握紧了拳。
承认失败,陛下亲口承认的失败,激起了所有人的不甘。
“但是!”
查理曼猛地拔高声音,受伤的手臂也随之抬起,指向北方:
“看看我们身后,看看莱茵河对岸!来自北方的野蛮人,那些狡诈恶徒焚烧了我们的教堂、掳掠了我们的子民!”
“那些信奉异教邪神的豺狼,已经将他们的战旗,插在了我们的土地之上!”
“他们抓走了你们的王子,现在,还要夺走我们用鲜血浇灌的田野,劫掠我们妻儿安睡的屋檐!”
皇帝的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烈酒。
失败的阴郁,被外敌入侵的现实刺痛,转化为了更为炽烈的愤怒。
许多骑士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光。
“一场失败,就能折断法兰克骑士的脊梁吗?!”
查理曼嘶吼着,脖颈上青筋毕露:
“告诉我,你们会因为这暂时的挫折,就背弃你们宣誓效忠的皇帝,抛弃你们世代守护的家园与信仰吗?”
“你们会让那些北方来的恶徒,在我们的家园为所欲为吗?!”
“不~!”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千名骑士的胸腔中迸发出来。
起初杂乱,迅速汇聚成整齐划一的咆哮:
“绝不!”
“守护家园,驱逐蛮族!”
“为了陛下,为了法兰克!”
失败的阴霾,在这一刻被真挚的情感所取代。
保卫家园的炙热,洗刷耻辱的渴望,以及对王座上那位即使伤痕累累、却依然挺身而出的皇帝的忠诚。
查理曼用他的坦诚,再次撬动了这支疲惫之师的灵魂。
他勒住胯下战马,望着眼前再度沸腾的军阵,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
东征的失败仍在灼痛,但另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已然在莱茵河骤起的寒风中,拉开了猩红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