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特蒙德堡内,罗戈尔半靠在铺着兽皮的床榻上,脸色苍白。
他问向侍立床头的中年人,声音也比往日低沉沙哑:
“马克堡那边,处理得如何了?”
“已经交接完毕了,陛下。”
中年男人微微一怔,随即躬身:
“我已经派人控制了马克堡和明斯特地区,法兰克守军残部与不愿归附的民众,也已按您的命令,押往渡口。”
“嗯...”
罗戈尔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也似在对抗伤口传来的隐痛。
片刻,他重新望向狭小的石窗。
窗外,是法兰克深秋的天穹,一片沉郁昏黄。
“今年的冬日节,我们...我们只能在法兰克人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复杂,转而又带着一丝调笑慨叹:
“不,今年的冬日节,要在我们新领土上举行。哈哈....咳~咳咳...”
笑声牵动了伤势,化为一阵压抑的咳嗽。
斯蒂格刚要上前,便被国王抬手制止。
罗戈尔喘息着,目光依旧望向窗外。
深秋的暮色,正将这片刚刚易手的土地,连同尚未散尽的硝烟,一同染上颓色...
....
时光回到一月之前,那个血腥的午后。
戈斯托梅尔与其亲信趁夜离去,抽走了支撑营垒的一根关键梁柱。
被首领抛弃的斯莫兰战士们,陷入了茫然与恐慌。
翌日清晨,法兰克大军在艾格拉德的指挥下,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罗戈尔所能倚仗的,便只剩下身边的灰胡子禁卫,以及那支沉默坚韧的希腊重步兵方阵。
失去了部落头人的组织和激励,防守便成了散沙般的各自为战。
虽勇气仍在,却已失了魂魄,两千余斯莫兰战士变成绝望困兽。
他们的抵抗,终究只是被求生欲所驱使的本能...
战况从清晨开始,便急转直下,滑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荷兰大公艾格拉德,同样嗅到了猎物的虚弱。
他将那些来自各大贵族麾下、装备精良且训练有素的骑士侍从,与重装步兵集中起来,狠狠砸向几段松动的防线。
维京一方的战线,在重锤的轰击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罗戈尔亲率灰胡子禁卫,在绵长的战线上来回驰援,哪里出现缺口,哪里情势危急,他们便扑向哪里。
国王的身影,总能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染血的长剑和嘶哑的怒吼,一度点燃了斯莫兰战士眼中的火焰,将几处即将崩溃的阵线勉强稳住。
然而,罗戈尔的努力,终究无法弥补战局的颓势。
灰胡子再是精锐,也人数有限;希腊兵团再坚韧,也只能固守一点。
而法兰克人的兵力,却仿佛无穷无尽。
在没有丢失渡口的情况下,他们可以轮番进攻,不计代价...
惨烈的拉锯战,一直持续到正午。
双方甚至无暇喘息,多段墙头在反复易手后,最终被法兰克的先登之士牢牢占据。
这些精锐的步兵悍勇异常,即便面对灰胡子们的反扑,也结成小阵,死战不退,为后续同伴开辟立足点。
毁灭性的打击,在下午时分到来。
“轰~”
国王刚将一名扑到近前的法兰克步兵砍倒,闻声猛地转头望去。
伴随着巨响,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木墙,在罗戈尔的回望下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墙段露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土,国王看到了法兰克军阵的后方。
那里,不知何时架起了三台抛石机。
投臂在阳光下拉出阴影,刚才那致命的一击,正是它们的问候。
冰冷的现实,如同这深秋寒风。
面对此状,罗戈尔也放弃了挣扎。
对方架起了可以摧毁防线的攻城器械,而己方援军却还遥遥无望。
继续坚守,除了将忠于自己的精锐埋葬于此,不会有其他结果。
“撤退~”
这个词汇在国王喉头滚动,有些苦涩。
他是诸神垂青的征服者,是斯堪的纳维亚令人畏惧的君王。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还未偿一败。
此刻,他却在一场优势战中,下达了撤退指令...
兵败如山倒,但罗戈尔拒绝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肆意追杀。
撤退,是他早已计算在内的预案。
他终究是罗戈尔,那个能从绝境中撕开生路的恶狼。
....
因为罗戈尔的谨慎性子,早在筑营之初,他就已经为最坏的情况留下了后路。
营地的选址,正在多特蒙德堡垒正北,背靠一片广袤林地。
建造营垒所用的木材石料,大多采伐自雷克灵豪森的密林。
即便营垒不保,撤退的终点也早已设定。
崎岖的地形能有效阻滞追兵,茂密的树木将成为骑兵的噩梦。
...
“向北撤退,撤进密林!”
罗戈尔挥剑格开侧面刺来的矛头,冲身旁浑身浴血的亲卫队长吼道:
“传令,放弃营地,所有人,向北方林地撤退!”
“希腊人为先导,斯莫兰人断后,灰胡子居中掩护。”
命令下达,早已濒临极限的维京阵营开始溃退...
而所谓“断后”,在斯莫兰战士听来,与送死无异。
士气崩溃,许多人转身就向着营地北方预留的退路涌去,将后背露给了敌人。
断后任务,完全落在了且战且退的灰胡子身上。
而那些仍保持阵型的希腊重步兵,见状却止住了脚步,开始掩护国王撤退。
国王,则在禁卫的簇拥下,向着北方移动。
灰胡子们结成密集阵型,将国王护在中心。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被他们毫不留情地砍翻。
无论是红了眼追上来的法兰克士兵,还是慌不择路、堵塞了通道的自己人...
最终罗戈尔走的,是鲜血铺就的退路。
灰胡子且战且退,没入了北方林地昏暗的树影。
罗戈尔,则带着他残存的力量,遁入了秋日的森林。
深秋的寒风穿过林隙,如呼啸挽歌,也如濒死哀嚎。
身后,是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法兰克人胜利的号角。
多特蒙德地区,暂时未能易主...
昏暗的天空,再次下起大雨,阻滞了信使的脚步。
明斯特边境,一支数量超过三万的洪流,正在滚向多特蒙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