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7年八月中,秋意已悄然染上法兰克的森林与原野。
埃森城区的酒馆与广场上,却弥漫着与季节不符的热烈。
胜利的气息,比任何美酒都更令人沉醉。
弗里斯兰地区传来的捷报,如同第一杯开胃的甜酒,驱散了多日来笼罩在贵族们心头的阴霾。
而多特蒙德城下的决定性胜利,则是宴席上最丰盛的那道主菜,足以让每一个参与者的脸上都泛起兴奋的红光。
“为了皇帝陛下。”
“为了法兰克。”
“干杯,敬胜利...”
杯盏碰撞声、豪迈的笑语与祝酒词,在埃森城内最好的宴会厅中回荡。
奥尔良、香槟、勃艮第的大贵族们,此刻正沉浸在凯旋的喜悦中。
是他们的士兵,他们的将领,击败了那些数量庞大的北方蛮族,将他们赶回了阴冷的森林。
这份战功,是献给皇帝查理最好的礼物,更是壮大自身家族、在帝国权力天平上增添分量的筹码。
为了庆祝这场宏大的胜利,为了“慰劳”历经苦战的将士,大贵族们干脆下令军队开拔,进驻相对繁华的埃森城区,向当地长官“征用”了充足的给养与美酒。
盛大的露天宴会,在军营与广场上同时铺开。
烤肉与面包混合着劣质果酒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
士兵们暂时忘却了战场的血腥,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放纵与对胜利果实的分享中。
而前番战事的焦点,多特蒙德堡垒,则在喧嚣的庆祝中,仿佛成了一座被遗忘的的孤岛。
....
雷克灵豪森的气氛,与埃森的欢宴迥异。
死寂与压抑,弥漫了整片林地。
败退的斯莫兰战团,此刻正深陷在比战败更令人绝望的困境之中。
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罗戈尔下达的撤退命令还算果断,最终跟随他撤入这片密林的战士,仍有六千余众。
这其中包括千余灰胡子禁卫,建制基本完整、损伤轻微的近两千希腊重步。
以及,超过两千名在慌乱逃遁、却循着踪迹跟来的斯莫兰残兵。
然而,仓皇撤离的代价是惨重的。
他们抛弃了固守多日的营地,也意味着丢失了所有的粮食、辎重。
更要命的是,撤退途中,那些惊慌失措的斯莫兰战士未能遵循国王安排的次序,自顾自地涌向唯一的生路,将压力全部甩给了灰胡子禁卫。
结果,是毁灭性的。
在之前的惨烈防御战中,这些身经百战的灰胡子老兵伤亡尚且可控。
但他们,却在这次保护性的撤退中,为了堵住缺口、迟滞追兵,阵亡了近千人!
这些忠诚的老战士们,没有倒在堂堂正正的对垒中,却憋屈地陨落在掩护“自己人”溃逃的路上。
...
森林中一处相对干燥的林间空地,两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裂痕正在蔓延。
灰胡子们默默聚集在一侧,擦拭着染血的兵器,脸上毫无顺利撤退的庆幸,只有难以平息的怒火与同伴逝去的悲恸。
而那些活下来的斯莫兰人则散坐在另一侧,大多垂着头,气氛低迷,一些人身上还带着伤,眼神躲闪。
“忒~!”
寂静中,一声清晰的唾弃格外刺耳。
一名脸上带着新鲜伤口的灰胡子老兵站起身,径直走向斯莫兰人聚集的方向。
他喉咙里发出鄙夷的响动,一口唾沫啐在双方之间的泥地上。
“你们这些没有荣誉的杂碎,斯莫兰人。”
老兵声音嘶哑,盯着那些躲闪的目光,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憎恶:
“没有勇气的懦夫,瓦尔基里都会唾弃你们的尸体!”
“你骂谁是杂碎!”(你说谁是小个子?)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斯莫兰少年猛地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斧柄。
连日来的恐惧、战败的屈辱、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在这一刻被点燃,化为了对眼前羞辱的激烈反抗。
但少年,终究只是少年。
他的怒喝尾音未落,那灰胡子老兵已然扑上,凶狠的肩撞让少年闷哼一声向后倒去,手中短斧也被轻易夺下。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短促残忍。
短斧的斧刃,已经深深嵌入了少年尚显稚嫩的额头。
鲜血混合着别的东西,瞬间溅了老兵一脸,也溅在了周围斯莫兰人惊骇的脸上。
“你怎么敢~!!!”
“他还是个孩子!你这杂种!”
“跟他们拼了,撤退的时候,他们就对我们的人动手了!”
沉默的火山,轰然爆发。
少年的死,点燃了所有斯莫兰人心头积压的恐惧、委屈与怒火。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嘶吼,人群炸开了锅。
那名动手的灰胡子老兵只是开端,更多被同伴之死、被背叛感折磨的灰胡子,也赤红着眼睛,抄起武器站了起来。
怒骂,推搡,拳脚相加,然后是兵器出鞘的冷光....
小范围的冲突瞬间升级,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在林间这片空地上演变成了一场血腥内讧。
怒吼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打破了森林的死寂,远远传开。
“都给我住手!”
一声暴喝响起,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人群外围,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一群人。
罗戈尔在百多名禁卫簇拥下,缓步走入场中。
国王脸色铁青,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之处,沸腾的杀意与怒火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迅速冻结。
他身后,除了禁卫,还有沉默列队的希腊重步兵方阵。
纪律严明的黑发战士们,如同一道铁壁,压迫感十足。
混乱的场面骤然静止,无论是杀红了眼的灰胡子,还是悲愤填膺的斯莫兰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罗戈尔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少年尸体,扫过那些手持染血兵器、胸膛剧烈起伏的灰胡子。
最后,国王看向那些眼中交织着愤怒与茫然的斯莫兰残兵脸上: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国王的注视下,向自己的同胞,举起武器的?”
“我不在乎你们有谁的朋友死去,也不在乎你们现在的心情如何。”
“我们是奥丁的选民,是拥有钢铁意志的战士。”
“看看你们的样子,一场失败,就让你们开始内斗,你们是只会窝里横的狼崽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