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十数日前,数十艘长船自斯卡拉克海峡一路向南。
这支庞大的船队,正是斯蒂格麾下的挪威战团...
一路上,他们的行程还算轻松。
夏日没有海上风暴,日德兰海岸也属于温顺的近海...
离开日德兰的海岸线,他们已经抵达黑尔戈兰湾。
船队沿着海岸线航行,远处是低矮的墨绿色轮廓。
战争领主立于船头,毛皮斗篷被风扯向身后。
他望着南方逐渐浮现的海岸线,那双被海风侵蚀出细纹的眼睛,带着一丝激动。
他终于,带领族人们来到了新的猎场...
岸边,偶尔有零星的渔村出现在视野中。
看到这支陌生的舰队,村民们都惊慌地逃入内陆,或躲进简陋的木石小屋。
斯蒂格没有下令劫掠,时间,和更重要的目标,不容他分散精力。
因为,国王的命令明确:
抵达黑尔戈兰湾,在那个“约定的地点”登陆。
于近海盘旋数日,舰队撞入了法勒尔峡湾。
此处连接威悉河,可以直通内陆,也是国王与斯威克商定的突入点。
进入河口,两侧是渐次升高的丘陵,斯蒂格下令船队放缓速度。
斥候小船被放下,如水虫般向诸多水道划去,探查每一处河湾和滩涂。
“守护大人,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副手走到斯蒂格身边,低声问道:
“是村庄,还是城镇,这里看起来并不比我们那儿强多少啊,大人?”
“嗯~”
斯蒂格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扫视着被森林包裹的河岸:
“是一座港口,布莱恩,一座能让后续船队安全停靠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但我们得自己找到它,国王陛下还在等着我们...”
顺着河湾,斯蒂格的舰队不断寻找登陆点,找寻国王所说的那座港口城市...
第三日,左前方一片突出的岬角后升起了青烟。
烟雾,在澄澈天空中格外显眼。
“有烟火,是定居点,大人!”
前方的水手转过头,向旗舰嘶声喊道。
斯蒂格立刻爬向船头,看向远方的炊烟:
“准备战斗,勇士们。”
绕过林木茂密的岬角,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河湾出现在眼前。
那里有一个木制码头,码头后方,依稀能看到被砍伐清理出的空地,以及不少结实的石木建筑。
整个船队的鼓点声为之一变,从匀速航行转为急促点响。
“靠岸。”
船队划过一道弧线,向岸边驶去,全员登陆!
...
另一边,以“光头”索尔芬为首的韦姆兰战团,也从卡特加特港出发。
与挪威战团劈波斩浪的浩荡不同,韦姆兰战团的航行更显压抑。
索尔芬摸着自己光亮的头顶,站在船首,脸色比阴沉的天空好看不了多少。
他率领的船队规模不比挪威战团小,但他们的船,却是满载。
还未劫掠,就已满载,该死!
船上,载满了谷物、腌肉、工具和箭矢...
都是前线急需的物资,沉重乏味,毫无荣耀可言。
与斯蒂格的任务不同,韦姆兰战团此次参战,只是为前线部队打通补给线,运输给养。
“打通补给线”,国王是这么说的。
但索尔芬心里清楚,国王这么做,是在敲打他。
他利用国王的青睐太久,在王国境内的地盘确实太大,大到他自己都有些害怕。
害怕有一天国王的视线转向他,让他把吃下去的一切都吐出来...
但一想到要为斯蒂格、给那些抢夺荣耀和黄金的家伙运送粮食,索尔芬就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闷烧。
这件差事,放在战略角度极其重要。
但其油水、劳动占比,与收获完全不成正比,更何况索尔芬根本不在乎什么战略。
“首领,前面就是菲英群岛了,听说那全是礁石,我们是不是要找人带路啊?”
手下提醒道。
“找什么人?熟悉这片地儿的只有日德兰人,那些日德兰人早被国...早被法兰克人吓破了胆,根本找不见的...”
索尔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减速,只要能抵达石勒苏益格就行!”
为国王效力固然能表达忠心,但韦姆兰的战士跟着他,是为了银币、奴隶和名声,不是来当骡马的。
他需要一场战斗,一场酣畅淋漓的劫掠,来浇灭心头的憋闷...
随后,维姆兰战团沿厄勒峡湾向南,进入了错综复杂的菲英群岛海域,最终于石勒苏益格东岸登陆。
登陆点选在一处废弃的日德兰旧聚落。
残破的篱墙,倒塌的长屋框架,被野草侵占的田地,无言地诉说着三年前那场清洗。
海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
战士们默默地将船只拖上岸,建立临时营地,气氛有些凝重。
石勒苏益格,隶属于日德兰半岛南部地区。
经过查理曼的清洗,此处的诺斯人居民已经十不存一,早前的聚落被环境同化,沦为废墟。
索尔芬踢开一块烧得焦黑的木头,环视四周,那股邪火又烧了起来,只是目标更加明确。
“看看,这就是那什么法兰克皇帝干的好事。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啐了一口:
“但我们不是为了给这些死人报仇,我们要的,是为国王铺路!”
想要为国王的部队提供补给,那么易北河北岸地区,就必须掌控手中。
但现在,石勒苏益格南部与荷尔施泰因两地,已经被西斯拉夫人占据。
平时作为邻居,诺斯人就与西斯拉夫人偶有争执,但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互通有无。
往日,诺斯商人会带着毛皮、琥珀和铁器去和斯拉夫人交换粮食、蜂蜜与奴隶。
双方关系时好时坏,但总有交易可做。
现在,为了让补给线畅通,罗戈尔早已给索尔芬下了死命令,必须全面接管两大行省。
不久,探子回报,南边不到一天路程的地方,就有一个西斯拉夫人的大型村落,控制着附近最好的农田和通往易北河的道路。
“全面接管”,意思就是征服,或者驱逐。
面对这个指令,索尔芬心中满腹怨言,但又怕丢失在王国内的地位,只好应下...
“国王的命令,都清楚了。”
索尔芬召集了他的头领们,围坐在篝火旁,他的光头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南边的斯拉夫人占了我们的路,也占了原本能养活我们同胞的田地。”
他刻意用了“我们”和“同胞”,尽管几年前,这里的日德兰人与韦姆兰人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
“明天一早,我们去‘谈谈’。带上礼物,”
他拍了拍腰间的斧柄,咧嘴笑了笑:
“也磨好能让他们听话的东西。”
“索尔芬统领,他们聚落不小,要是打起来,恐怕...”
一个头领犹豫道。
“谁说要和他们开战了?”
索尔芬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们先去和他们谈谈,谈谈共同防御法兰克人,谈谈...贸易。”
“如果他们识相,愿意让出道路,提供粮食,那大家都好。如果不识相...”
他收起笑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那我们就帮国王陛下接管得更彻底一点,战利品,按老规矩分。”
“而且,我们回去的船只,可是空的,一来一回,我们也是顺便赚点外快,国王陛下,不会怪我们的...”
说着,索尔芬声音没了感情,像是在和头人们说,也像是在欺骗自己。
而头领们,则互相看了看,眼中的犹豫,也被贪婪好战取代。
这才像话,这才像话嘛...
为国王运送补给,可没什么油水。
但“说服”过程中获得些“补偿”,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
视线跳转至莱茵河以东,北境之王已彻底占据了阿恩斯贝格伯爵领。
木制堡垒矗立在丘陵上,俯瞰着周围的田地和森林。
城堡遭受了严重破坏,守备官在绝望中被格杀,守军全部斩首...
如今,城墙上飘扬着北境之王的渡鸦旗帜。
拿下堡垒,罗戈尔第一时间开始着手加固城防。
堡垒内尘土弥漫,最大的庭院里,人头攒动。
本地的农奴在皮鞭与呵斥下,搬运着石材和木料。
人数最多的斯莫兰战团,也一同负责修缮工事。
而监督他们的,是纪律严明的希腊裔重步兵。
斯莫兰的战士们分散在各处,有的指挥俘虏干活,有的自己也在动手加固胸墙、修缮箭塔。
但,他们脸上的神色大多不悦。
按照维京人的传统,开城就应该举办宴会庆祝。
但国王却下达这一命令,让作为传统南方佬的斯莫兰人感到不满。
加之,那些外乡人只需要调整工事,不少斯莫兰头人都开始有了怨言。
这些来自瑞典南方的汉子,习惯在战斗后的宴会畅饮,而不是像工头一样,在尘土飞扬的场地打转。
“呸,这算什么?”
一个斯莫兰小头目,扔下了手里的石头,直起腰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
“我们打下了这儿,现在又要给它填补缺口?”
“还有那些希腊佬,往那儿一站,活都让我们干了!”
“小点声,埃吉尔。”
闻言,他身边的同伴却压低声音:
“这是国王陛下的命令,而且,那些希腊人耳朵尖着呢...”
“我打仗是为了白银和荣誉,不是为了来当工匠的!”
听到这话,埃吉尔更恼火了,完全没将声音压低:
“瞧瞧,那些跟在我们屁股后面捡便宜的萨克森混球,城一开就全跑没影了...”
“那些混蛋,肯定已经去附近的村镇寻找战利品了,我们倒好,还在这里吃灰!”
他们的抱怨,并非没有传到该听的人耳中。
堡垒的大厅里,罗戈尔正站在窗边,俯视着下面忙碌的庭院。
他听到了隐约的喧嚣,也看到了那些斯莫兰战士不情愿的动作。
他才离开了一年,声望已经跌落至此...
国王身后,站着他的侍卫长芬恩,与希腊重步兵团的指挥官西塞尼。
哦,还有见到罗戈尔真是国王,至今还在震惊的希腊海盗头子,埃利奥·罗卡。
“西塞尼,似乎有人对你的战士有偏见。”
国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西塞尼微微躬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诺斯语道:
“陛下,我的战士,会确保要塞按您的要求修缮,他们会明白为什么是我们来进行监督的。”
“嗯,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士。”
罗戈尔眉头轻轻挑起,还是文明人会说话。
“不管怎样都不能影响正事,阿恩斯伯格是我们摁在前线的第一颗钉子,我们不能指望那些奴隶,也不能指望...”
说着,国王努了努嘴,指向那些斯莫兰战士。
“告诉你的士兵,严格监督,要是有什么刺头,我会派人处理。”
他转身离开窗口,大喊着走向铺着地图的长桌...
“去把戈斯托梅尔找来,把我们的南境守护大人招来,我有事要和他谈。”
当天下午,希腊战团便开始动手修缮工事。
其熟练度之高,配合之紧密,让斯莫兰人有些眼角抽搐。
而那位煽动者埃吉尔,则被戈斯托梅尔亲自动手处决。
理由是这人收了法兰克人的贿赂,是他们斯莫兰人的耻辱。
.....
“斯蒂格应该快来了,至于索尔芬那光头...”
入夜,斯莫兰战团还在议事厅内,陪国王盯着地图。
“呼~希望他别做什么傻事。”
国王的大指轻揉着额头低语,而后正声道:
“我们的补给还算充足,在他们过来之前,我们还能继续向南...”
随后,罗戈尔又看了看周围头人的脸色:
“不过,战士们需要激励,也许你们可以带人找些战利品。”
...
此外,跟在北境之王屁股后面的那些萨克森起义军,则在开城后立即四散...
而这些人,也正如那斯莫兰战士抱怨的那般,在附近的城镇“补充给养”。
对此,罗戈尔也是知晓。
但四散开来的萨克森起义军,总比跟在他们身后要强。
毕竟,毫无纪律的暴民,比聚集在城下索要奖赏的劫掠者,更令人不安。
暮色渐浓,城堡内点燃了火把。
罗戈尔看向窗外,叹了口气。
部落制,最差劲的点已经暴露,再高的威望,也无法让这些被利益驱使的人群乖乖听话。
此战过后,王权,才是他应该追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