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7年,七月初的空气炙热。
莱茵河以东,阿恩斯贝格堡垒的硝烟尚未散尽,修补城墙的嘈杂声日夜不息。
罗戈尔麾下的斯莫兰战团,在初步完成对这新据点的加固后,便进入了传统的劫掠模式。
以战养战,以掠充军。
各部族的头人,带领着麾下早已按捺不住的战士们,以堡垒为中心,肆虐于周边村镇。
...
然而,最先涌向居民的,却是萨克森起义军。
他们以重建帕德博恩为名,成群结队地挤满城外。
这些人的目标明确,只要粮食。
起义军每到一处,大多只是索要补给。
一旦得到所需,便不再过多为难。
这倒不是说萨克森义军心善,只是因为这些市镇的居民,不只是有法兰克人。
里面,同样有着他们的同胞在此混居。
加之那些萨克森长老们的约束,这些市镇居民才算逃过一劫。
血脉的联系与长老们的权威,暂时遏制了暴力。
然而,随着之后维京劫掠者的到来,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与那些“心怀故土”的起义军不同,这些来自更北的掠夺者,眼中只有财富与毁灭。
这些维京人在进行劫掠时,如同回到了自己的舒适区。
他们将锤炼出的劫掠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恐吓、驱散、搜刮、焚掠....流程极其高效。
本就被索要过粮秣的行政长官,根本无法征集更多粮草。
交涉?更是不可能。
那些铁了心搜刮战利品的维京劫掠者,根本没有给行政长官们开口的机会。
先是遭遇萨克森起义军掳掠粮食,后又遭到维京人洗地。
七月,成了莱茵河以东居民的受难日。
苦难接踵而至,如同一前一后的滔天巨浪。
阿恩斯贝格以北,包括阿伦、比伦、瓦伦多夫等多个市镇,全部遭到重创。
这些城镇,本就是属于新建立的定居点,其中的守备力量并不充足,且没有大贵族坐镇。
除了王室庇护,他们一无所有。
而他们唯一的仰仗,伟大的查理,正躺在马克城堡高塔里,重伤昏迷。
...
经过一场狂热的刮地皮活动,斯莫兰战士们的皮口袋里塞满了各种财物。
低迷的士气,被劫掠快感与实实在在的收获,重新推至顶峰。
整顿完毕,国王也给出了下一步指令,进军多特蒙德!
多特蒙德,扼守着莱茵河中段连接东西两岸的咽喉要道。
拿下此地,便等于扼住了法兰克王国向莱茵河东岸输送兵力与补给的大动脉。
留下必要的守军防卫阿恩斯贝格,罗戈尔便亲率战团主力,直插多特蒙德。
七月中旬,多特蒙德堡垒的轮廓已出现在地平线上,罗戈尔却未能如愿展开他预想中的围城。
因为,法兰克的王室直辖军队,已然开至埃森平原。
这支军队人数不算多,约三千余众。
但其装备和战力,放眼整个帝国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支军团,本是奉“年轻者”查理之命,赶往马克城堡护驾的精锐王师。
但命运,给双方开了一个玩笑:
途中,他们与兵临城下的维京入侵者,在多特蒙德的平原上,不期而遇。
埃森平原上空,战云低垂,一场决定莱茵河东岸命运的前哨战,一触即发。
复仇的烈焰终于挣脱了地表的束缚,彻底点燃了帝国的边境线。
...
马克城堡的高塔房间内,弥漫着药草与陈旧石料的气息。
阳光透过窄窗,在冰冷的地面上切出一块昏黄。
“嗬~”
一声粗重的吸气声打破了寂静。
查理曼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木质天花板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
这不是他熟悉的亚琛,也不是他行军的营帐。
左肩传来阵阵撕裂感,让他思绪清醒了几分。
“父亲!”
守在一旁的年轻者查理立刻俯身靠近,脸上写满担忧。
他手中端着一杯酒水,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帝唇边。
老狮子没有拒绝,就着儿子的手,勉强啜饮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些许暖意,也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
“我...现在在哪,查理?”
他的声音沙哑,灰蓝色眼眸看向自己的继承人:
“你的弟弟呢,路易他在哪?”
“我们在马克,父亲。”
小查理的表情黯淡下去,扶着父亲慢慢坐起,在他背后垫上软垫。
“路易他...还没有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决定如实相告:
“萨克森人掀起了大规模暴乱,帕德博恩、阿恩斯贝格...都已经沦陷了。”
闻言,查理曼猛地坐起身...
他推开儿子想要继续搀扶的手,咬着牙,忍着左肩伤口传来的抽痛,一点点挪到床边。
在小查理的注视下,他缓缓站直了身体。
虽然老者身形微微佝偻,但那股属于帝王的压迫感,已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之上。
查理曼挪到窗边,那里阳光更充足些。
坐在厚重的橡木椅上,老狮子眯起眼,适应着光线,低声道:
“维杜金德呢,他已经管不住他那些萨克森同胞了吗?”
“维杜金德公爵他...他死在了帕德博恩的暴动里。”
小查理的脸上挂着苦涩,他半跪在父亲身侧,压低声音:
“而且,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此次萨克森人的叛乱....有维京人插手。”
查理曼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露出太多惊讶,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短暂的沉默后,他再次开口:
“那些贵族们呢,现在都在做什么?”
小查理深吸一口气,将近期最坏的消息和盘托出。
他讲述了维京海盗如何像瘟疫般沿着海岸线蔓延,
弗兰德斯与布拉班特这两片富庶之地,如何惨遭洗掠...
城镇化为焦土,乡村十室九空,那些来自北方的恶狼不仅劫掠财物,还嗜杀成性...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查理曼的脸上。
他闭着眼,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在抵御伤口和坏消息带来的双重痛楚。
许久,查理曼缓缓睁开眼,那双曾令半个欧洲战栗的眸子里,锐光正在重新凝聚。
“传令。”
皇帝开口道:
“调集亚琛周围所有可用的军队,向北移动。”
“我们必须立刻加强默尔斯桥及所有莱茵河关键渡口的管控,不能让战火烧到科隆。”
老狮子权衡片刻,随即做出了更重大的判断:
“另外,立刻派出信使前往法兰克福,通知所有还在那里的爵士和主教,”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冷冷道:
“告诉所有人,维京人...要和我们全面开战了。”
“是,父亲!”
小查理精神一振,霍然起身。
父亲的清醒,如同主心骨,驱散了他多日来的惶恐与迷茫。
他行礼后,快步退下,去执行这关乎帝国命运的指令。
高塔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偏移,查理曼独自坐在光影中,如同受伤的雄狮,舔舐伤口。
父与子之间的对话,没有半字提及东征的失利,老狮子在这次危机中,看到的是希望。
一场席卷整个北境的战争阴云,已在这简短的对话中,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