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团长在哪,快说来听听,老维达给我带...”
帐篷帘幕被猛地掀开,夹杂着汗味与血腥气息。
几名形容枯槁的战士踉跄而入,扑倒在粗糙的皮质地毯上。
为首的小队长,阿尼尔甚至来不及卸下满是凹痕的鼻盔,便嘶哑地开口:
“陛下!我们...”
罗戈尔来到近前,目光急急扫过这几张写满疲惫与创伤的脸。
他脸上的笑意,在看清来者模样的瞬间,便凝固消散了。
阿尼尔和他身后的几名灰胡子,人人带伤,甲胄破碎,沾满泥泞与深褐色的血痂。
他们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空洞与深切悲怆,这几人是从地狱的缝隙里爬回来的....
而更让罗戈尔心头一紧的,是那个被推搡在队伍中间、眼中满是惊惧的年轻人。
他认得这张脸,法兰克的王子,小路易...
路易,亚琛,维达...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罗戈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国王目光锁住阿尼尔,沉声问道:
“告诉我,你们的团长现在还活着?”
阿尼尔喉结滚动,嘴唇哆嗦,那个“是”却像被冻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父亲在哪!?”
一声低吼炸响,乌尔夫猛地从国王身侧冲出,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揪住阿尼尔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为什么你能活着回来?”
“其他人呢?我父亲呢?”
“你是忘了诸神的荣光,做了逃兵吗?”
野兽的口水,喷到阿尼尔扭曲的脸上。
这位身经百战的灰胡子小队长,此刻在乌尔夫的目光下,竟如犯错的孩子般垂下眼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逃兵?
也许吧。
未能与团长同死,未能拥抱女武神前往瓦尔哈拉...这本身,在灰胡子的信条里,便已是耻辱。
“乌尔夫。”
罗戈尔的手搭在年轻战士的肩膀上,试图将他拉开。
“别碰我~!”
乌尔夫猛地甩开国王的手,他转身,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的国王,那里面翻涌着痛苦、不解,还有被压抑已久、名为嫉妒的火焰: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父亲才会去送死!”
数年来的隐忍与委屈,在这一刻决堤。
父亲看着罗戈尔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慈爱,与自己相处时那一声声复杂的叹息...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甚至接受了这种不公。
可直到此刻,当父亲因为眼前这个“外人”而永葬异乡,那伪装的平静被彻底撕碎。
凭什么?!
仅仅是为了给“他”争取逃亡的机会?
怒火、委屈、失去至亲的剧痛,混杂着多年来积压的、对父爱偏移的嫉妒,彻底吞噬了这个年轻人的理智。
他想起了没有罗戈尔的日子,想起和父亲、和族人们在森林里狩猎、围着篝火分食野猪的无忧时光。
如果没有这个人...
“噌~!”
腰间的佩剑出鞘,剑尖颤抖着指向罗戈尔的咽喉。
帐内空气瞬间凝固,几名灰胡子下意识要动,却被国王的眼神制止。
罗戈尔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剑锋。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乌尔夫和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掌心,稳稳握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温热的鲜血,立刻从指缝间涌出,顺着剑脊蜿蜒流下,滴落在熊皮地毯上。
“冷静点,乌尔夫。”
罗戈尔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感受不到掌心的剧痛,但这份平静深深扎进年轻人的眼底:
“维达现在还生死未卜,让他把话说完...”
鲜血,属于国王的鲜血不断滴落。
每一次滴落,便像一记重锤,敲在乌尔夫狂乱的心头。
他猛地一颤,看着罗戈尔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握住剑刃、任由鲜血流淌的手。
沸腾的杀意与怨毒,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消散...
哐的一声,佩剑脱手落地。
罗戈尔松开剑刃,在衣角擦了擦手,伤口已然愈合。
国王对旁边的灰胡子使了个眼色,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搀住了眼神空洞的乌尔夫,将他带离了帐篷。
处理完这突发的一切,罗戈尔这才转回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面色灰败的阿尼尔,轻声问道:
“说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勇士。”
闻言,阿尼尔深吸一口气,用干涩的声音,开始讲述那段旅程:
从格罗宁根毅然决然的折返,深入敌后奔袭亚琛的惊心动魄,成功掳获王子的狂喜,撤离途中在比尔施泰因与法兰克骑军的惨烈遭遇...
以及,最后团长带多数人留下,掩护他们带着王子突围的结局。
帐篷里只剩下阿尼尔沙哑的叙述声,和数位统领的目光。
罗戈尔沉默地听着,面色在跳动的火光下明暗不定。
当听到最后一幕的消息时,他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
“所以说,维达可能还活着...”
罗戈尔缓缓道,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努力蜷缩起身体的法兰克王子。
他没想到,老维达的运气会背到这种地步,撤离路线竟会与从法兰克福北上的查理曼迎头相撞。
若没有这该死的巧合,老熊的计划堪称完美,足以震动整个帝国。
但现在...
罗戈尔的大脑飞速运转,老维达生死悬于一线。
但筹码,却也握在了自己手里。
眼前这个吓破胆的王子,可能是老熊最后的馈赠。
老狮子再雄才大略,再冷酷铁血,也不可能完全不顾自己亲生儿子的性命。
若是不能打赢这次战争,那他就愧对了维达的一片心意...
自己需要做的,是持续施压,要打到老狮子不得不坐下来谈!
思绪电转,战略已然清晰。
罗戈尔豁然转身,不再看小路易,声音斩钉截铁,传令帐外:
“传令全军,明日拔营~!”
国王顿了顿,看向戈斯托梅尔等人,手指重重戳在羊皮地图上,那里是风暴的中心,也是破局的关键:
“目标,阿恩斯贝格!”
此地,地处施泰因北端山脚,又是威斯特法伦与下罗塔林吉亚交界处,妥妥的战略要冲。
而且,阿恩斯贝格,距离维达最后所处的比尔施泰因山麓较近,多林地,他也想看看情况。
拿下此处,便可继续南下。
若是对方反扑,那么据城而守,有林地掩护,法兰克的骑兵便起不到太大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