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德伯恩的焦土上,残存的烟火气混合着人群聚集的浊气,形成躁动不安的氛围。
罗戈尔的临时营帐设在一片高地之上,从这里,可以俯瞰下方那片规模惊人的营地。
此刻,帐内气氛凝滞。
“我认得你,小子...”
“你是...嗯..你是肖蒙图瓦家族的长子...我在巴黎大公会议见过你。”
一道声音响起,让阿努尔不得不睁开眼睛,看见了发声者。
“亲王殿下...”
阿努尔·肖蒙图瓦的声音干涩。
他单膝跪在皮毯上,衬衣沾满了尘土与汗渍,早已不见荷兰大公继承人的倨傲。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猜想过弗兰德斯的惨剧,或许是这位北境亲王的手笔,但他却万万没料到,
对方竟敢如此深入帝国腹地,在宫廷眼皮子底下煽动叛乱!
知道了这样的秘密,自己还有活着离开的可能吗?
悲愤与绝望交织,但一股莫名的、属于年轻贵族的执拗涌了上来。
“亲王殿下,陛下将最珍爱的女儿嫁给您,赐予您北境守护的尊荣与权柄...”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激动道:
“现在,您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背弃誓言,与帝国为敌?!”
罗戈尔没有立刻回答。
亲王背对着阿努尔,望着帐外营地的点点篝火,仿佛在欣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踱步到阿努尔面前。
然后,他慢慢地蹲了下来,视线与跪着的阿努尔齐平。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恼怒,只有平静和一丝笑意。
“问题不错,小子。”
罗戈尔的声音很轻,带着嘲弄:
“不过现在,是我问你答时间。”
转而,他声音认真道:
“你,知不知道,我那位尊贵的岳父...回来了没有?”
“您是说...陛下?”
阿努尔一愣,眉头紧紧皱起。
皇帝御驾东征,在帝国境内并非隐秘。
但具体战况与归期,可不是他一个边境公爵继承人所能知晓。
对方为何突然关心这个???
“嗯~”
罗戈尔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了然的轻哼,缓缓站直身体。
小骑士那一闪而过的困惑与茫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看来,老狮子果然将东征失利的消息捂得严严实实,甚至可能连亚琛宫廷都尚未得到确切战报。
自己在塞林布里亚给他制造的“惊喜”,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局势,前所未有的明朗,也前所未有的...诱人。
不久前,他率领斯莫兰军团渡过易北河,踏入这片土地后便已察觉异常。
沿途所经的萨克森村庄,十室九空不见人烟,只有被匆忙遗弃的痕迹。
派人抓来几个当地躲藏的老人一问,真相浮出水面:
村里的人,都跟着一个年轻人去帕德博恩朝圣了...
帕德伯恩圣树被焚,这是连他一个异族人都知道的事儿,朝圣,朝哪门子圣。
肯定是有人想要给法兰克找麻烦,或者想挑起争端,从中得利...
不过萨克森人群情汹涌,大规模叛乱已如火运行。
得知这一切的罗戈尔,在短暂的惊愕后,放声大笑。
这,简直是命运女神亲手奉上的天胡开局!
老维达搅动了法兰克北境海域,吸引了帝国注意力;
萨克森腹地民怨沸腾,自发掀起狂潮;
加之统御一切的老狮子,正深陷战败的政治泥潭,天赐良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若此刻不趁势扩大战果,将火烧得更旺,难道等老狮子舔舐好伤口,缓过气来吗?
全面战争,趁此掀翻老狮子的牌桌。
随后,罗戈尔便挥师直抵叛乱中心,帕德伯恩。
凭借同属北日耳曼族裔的天然亲近感,以及“反抗法兰克暴政”这面极具号召力的大旗,他与当地的萨克森长老们进行了会盟。
谈判期间,过程进行的顺利异常。
顺利,是因为双方都别无选择。
在维杜金德屈服后,萨克森人真正的领袖阶层早已瓦解殆尽。
如今聚集在帕德伯恩的,不过是群空有一腔血勇的乌合之众。
缺乏组织、装备破烂、没有给养,这样的“义军”,在真正的法兰克军团面前,不堪一击。
罗戈尔与其麾下军团的到来,对绝望中的萨克森长老们而言,无异于溺水时抓住的浮木。
而且,这些老人也无比精明。
为了在联盟中争取些许话语权,不至于完全沦为附庸,他们急需推出一个能代表萨克森的“共主”。
人选也是现成的,那位最早奔走呼号、拥有贵族血统的年轻人,不莱梅的“正统继承者”,克莱恩。
赢,则共享荣光;
输嘛,便将他作为平息帝国怒火的祭品推出。
无论如何,部族都能最大程度地保全。
一石二鸟,堪称“完美”。
计议已定,信使早已派出,前往不莱梅寻找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年轻贵族。
...
罗戈尔的思绪,被帐内的嘈杂拉回。
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阿努尔,如同打量一件颇有价值的货物。
“押下去,战后,这可是笔不小的赎金。”
肖蒙图瓦家族的长子,一位知名权贵的继承人,在谈判桌上,分量可不会轻。
次日午后,帕德伯恩的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闷。
罗戈尔正与乌尔夫、戈斯托梅尔等人看着地图,试图从萨克森地区错综复杂的地形中选出最好的进军路线。
“陛下。”
灰胡子近卫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带着一丝激动:
“有人求见,他自称是维达团长的部下。”
地图前,所有人动作一顿。
罗戈尔缓缓直起身,与乌尔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亮起的光芒。
他们如此急切地南下,不就是为了找到那失踪已久的老熊吗?
现在,消息终于来了。
“带他进来。”
罗戈尔眼含笑意,丝毫不知接下来的消息有多令他震惊。
“陛下!!!”
来人,正是在比尔施泰因战役中,唯一逃脱的灰胡子队长,阿尼尔。
他身后,还跟着数名衣发凌乱的同伴。
哦,当然,还有那位可怜的小王子,路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