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7年六月中旬,易北河以西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明登伯爵领边缘的泥泞小道上,几道身影正仓惶穿行,溅起的泥点沾污了华贵衣摆。
“该死,这群疯子到底是哪来的?!”
为首一人低声咒骂,用力裹紧被树枝勾破的斗篷,试图抵御林间清晨的寒意。
紧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难看的,正是帝国任命的不莱梅领主,一位血统纯正的法兰克贵族。
自维杜金德献降后,皇帝陛下便不断将像他这样的“自己人”与修士,派往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以巩固统治。
然而此刻,这位领主的威严却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逃亡的狼狈...
“他们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攻击我的城堡,背后一定有所倚仗...”
不莱梅领主喘息着,回头张望一眼,继续道:
“这些萨克森贱民的暴动,肯定和那些北方蛮子脱不了干系,爵士!”
就在不久前,一支超过三千人的武装队伍突然出现在他的城堡外。
这群不速之客没有立即发动进攻,反而派来使者,宣称:
他们的领袖是“真正的不莱梅领主之子”,此番前来,是为讨回被篡夺的领地。
面对这匪夷所思的要求,不莱梅领主嗤之以鼻。
继任以来,他可从未听说那位被清算的萨克森领主有什么子嗣留下。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萨克森人又一次拙劣的叛乱借口,企图利用血脉名分煽动无知暴民。
当即,他便严词拒绝,并命令卫队驱逐使者。
然而,他低估了对方的决心,也误判了形势。
那支军队并非乌合之众,其核心成员是由维京勇士组成,更有大量被煽动起来的萨克森农民簇拥在外。
如果把所有人加起来,足有近万之数。
僵持很快演变成围攻,城堡的木质外墙在冲城锤下岌岌可危。
眼见事不可为,他只得在少数亲信护卫下,从密道仓皇出逃。
与他一同逃亡的另一位年轻人,身份才算显赫。
阿努尔·肖蒙图瓦,荷兰大公艾格拉德·肖蒙图瓦的长子,皇帝查理曼的同宗远亲。
说起这位阿努尔,便不得不提巴黎那场影响深远的大公会议。
正是这位肖蒙图瓦家族的继承人,在会上指控了兰斯大主教,让皇帝的议程得以推动。
除此之外,肖蒙图瓦家族,实际上还是加洛林宗族的分支。
往上数几十年,都是一家人。
跟皇帝穿一条内裤的肖蒙图瓦家族,在大公会议后,自然得到了封赏。
查理曼不仅恢复了他们家族的荷兰大公爵位,还特许了交易免税权。
去年冬季,维京人袭击了弗利西亚沿岸,肖蒙图瓦家族也是损失惨重。
王子查理在击退海盗后,便责令荷兰大公尽快恢复民生,安定地方。
作为家族的继承人,阿努尔此次出行,正是以巡查官的身份,巡视包括不莱梅在内的北海沿岸领地,确保帝国在这片敏感区域的权威。
因此,当不莱梅领主遭遇“暴民”威胁后,第一时间便通知了这位年轻的巡查官。
两人最初的想法出奇一致:
不过是一群愚蠢的萨克森泥腿子闹事,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只需调动附近城堡的骑士,来一次镇压,杀几个带头者,便能驱散这群乌合之众,重树帝国律法的威严。
带着这样的自信与轻蔑,阿努尔集结了五名骑士,与其麾下的数百士兵,准备前去教训那群胆大包天的暴民。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城堡外遭遇的并非散漫的农民,而是有着明确指挥、士气高昂、并且人数远超预期的军队。
一次试探性的交锋,他们眼中的“乌合之众”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轻松击溃了领主卫队的先锋。
直到两人在亲信掩护下逃入这片森林,他们才骇然发现,对方军中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确实是被帝国抹去的不莱梅领主纹章。
而簇拥在旗帜下的核心战士,其彪悍的作战风格与使用的武器....
与传闻中肆虐海岸的北方人,何其相似!
....
两位贵族策马行进在泥泞的道路上,冰冷的雨水敲打着毡帽,却浇不灭他们心中的寒意。
作为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领主,被敌人击败,丢失领地,并不能让两人有多害怕。
两人心态糟糕,全然是因为他们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萨克森人的叛乱,或许只是麻烦;
但若有维京人在背后插手,扶植所谓的“正统继承人”。
那,便是足以震动亚琛宫廷的大事儿,毕竟又有谁不知那位极具名望的北方亲王呢。
(前文提过,老查理将罗戈尔的下落隐瞒,没有公布。)
而他们,则是这场风暴中,最先被推上浪尖的棋子...
作为帝国核心圈子里的年轻贵族,他们都曾在巴黎见过那位来自北方的亲王——罗戈尔。
那位亲王的眼神,平静下蛰伏的野性,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对此,阿努尔不由得想起弗兰德斯公爵的遭遇。
那位大人,最初是如何惹到那位亲王的,细节已不可考,但结果...
却是有目共睹:
去年,让北方领主们赚得盆满钵满的“木牌屋”,弗兰德斯公爵被排除在外;
今年,长船就开到了大公的家门口,维京人的战斧将这两片富庶之地蹂躏得千疮百孔。
要说这一切背后没有那位亲王的指示,阿努尔是打死也不信的。
然而,知道了又如何?
皇帝陛下若得知此事,会如何处置那位亲王?
阿努尔心中毫无把握。
说到底,人家是翁婿关系,是血脉相连的皇室姻亲,再怎么说也比自己这种外姓封臣要亲近得多。
他们肖蒙图瓦家族,刚刚恢复“荷兰大公”的爵位与旧领,正是需要谨慎经营、稳固根基的时候。
此时去和一位实力强大、手段酷烈的亲王正面对上?
那简直是自寻死路,是主动跳进一片看不到底的泥潭。
一旦陷进去,再想脱身?
恐怕就由不得他了。
“爵士,我们快到了。”
身旁不莱梅领主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队伍已穿过一片潮湿的林地,眼前豁然开朗。
不行...必须将责任抛出去,抛到更高的桌面上。
阿努尔眼神一凝,瞬间下了决心。
把锅甩出去,至少能将自己从不莱梅这摊浑水里摘出来...
“事关重大,已非你我能够处置的了。”
他侧过头,对不莱梅领主沉声道:
“我们必须立刻将此事,禀报给王子殿下。”
总之,核心只有一句话:
这么大的事,你问我?背不起这锅...
思及此处,阿努尔不再犹豫,立刻招来一名可靠的亲信,低声吩咐:
“你,立刻前往阿纳姆,将此地发生的一切告知我父亲。记住,是一切!”
随后,他看向不莱梅领主:
“爵士,我们即刻南下,前往亚琛。无论皇室如何决断,先把我们知道的情况呈报上去。”
......
数日后,阿努尔与不莱梅领主的队伍进入了帕德伯恩地区。
连续的赶路让人马皆疲,他们本打算在此地略作休整与进行补给。
然而,前方景象映入眼帘时,整支队伍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骤然停滞在道路之上。
远处,帕德伯恩,那新建的神殿已沦为一片焦黑废墟,断壁残垣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废墟周围的旷野之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无数营帐!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各式的旗帜、燃烧的篝火、以及如同蚁群般攒动的人影,构成了一幅骇人的画面。
风暴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暴要来了,席卷北境的风暴要来了!!!
阿努尔瞬间勒紧了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年轻的脸上血色尽褪,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这些萨克森人...不是要索地,他们是要反叛,他们背弃了向陛下立下的誓言!”
这已经不是什么小规模的暴动了,这是一场酝酿已久的全面叛乱!
“走,快走!”
阿努尔吼出声来,猛地调转马头,还不忘提醒同伴:
“离开这儿,必须把萨克森人反叛的消息通报给王子殿下!!!”
他一刻也不敢再停留,策马狂奔起来。
身后的随从们,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纷纷打马跟上。
队伍掀起一路烟尘,想要逃离这片被火与血吞噬的土地。
帕德伯恩的营帐如同沉默的火山,而两人都清楚,喷发,或许就在下一刻...
但,他们这支队伍,早已被维京之王的斥候发现。
逃,等待他们的不过是另一组陷阱...
......
“我认得你,小子...”
一道声音响起,让阿努尔不得不睁开眼睛,看向发声者...
“你是...嗯..你是肖蒙图瓦家族的长子...我在巴黎大公会议见过你。”
待阿努尔彻底睁开眼睛,双目不由睁圆,瞳孔巨震...
是他,是北境亲王!
幕后黑手真的是他,他想要和皇帝陛下开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