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民族,都有其值得骄傲的东西。
而灰胡子们,这些来自冻土的战士,对于斯堪的纳维亚而言,便是其史诗中最值得称颂的篇章。
在明知必败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能发出战吼,向数倍于己的敌人发起冲锋。
补给匮乏,他们从不抱怨;
面对敌人,他们报以斧刃;
触碰死亡,他们笑容不减。
他们忠诚,他们勇敢,他们尊重契约...
在冷兵器时代难能可贵的品质,他们全部具备。
但可惜,他们此次面对的,是另一个文明淬炼出的骄傲——法兰克骑士。
相较于维京人基于部族与个人的武勇,法兰克骑士代表着的,是掀起一个时代浪潮的军事体系。
他们拥有更完善的装备、更严明的纪律、更高效的杀戮协同。
....
在这个时代第一轮的对撞中,灰胡子们的盾墙便被彻底凿穿。
面对骑兵的分割包围战术,他们便陷入了各自为战的绝望泥潭。
维达战团的成员,一个接一个,在敌人的围剿中倒下。
战友的鲜血,浸透了初春冰冷的地面。
但一场堪称史诗的战斗,其最震撼人心的画面,往往诞生于全军覆灭的前夕。
同伴尽殁,老维达这位来自北欧的战士,却依旧在坚持战斗。
岁月虽夺走了他的部分体力,却也将他打磨得更加致命。
如何用最简洁的动作终结对手,如何在疯狂的厮杀中保存每一分气力,对他而言,已成为无需思考的身体本能。
此刻,以这头浑身浴血老熊为中心,四周,层层叠叠堆满了法兰克士兵的尸体。
而他本人也是伤痕累累,长时间的战斗,却是让已经年迈的他有些吃不消。
体力不断消耗,那件象征着勇武、伴随他多年的厚重熊皮,早已在激战中被弃于一旁。
寒冷的初春时节,老战士却赤裸着布满伤痕的脊梁。
过量分泌的肾上腺素,让他暂时屏蔽了痛楚与寒冷。
战斗、杀戮,变成了机械化的操作。
明知死亡已是定局,他眼中的火焰却未曾熄灭:
“奥丁!”
在被敌人耗尽最后一丝生命之前,他发誓要让这些南方的骑士铭记,让神王的威名再次响彻异乡的天空!
在战斗白热化的阶段,老维达便已牢牢锁定了那个头戴金冠的身影。
无需任何标识,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彻骨的憎恨便已告诉他....
那,就是法兰克人的皇帝,伟大的查理。
就是这个人,让他视若己出的国王,在南方吃尽了苦头,生死未卜....
作为罗戈尔的长辈与守护者,老维达胸中燃烧的,是纯粹的复仇之火。
他必须,让这个伤害了他后辈的皇帝付出代价!
抱着这一炽烈的信念,老维达在敌阵中缓慢向查理曼逼近。
战斧每一次挥出,都为他清空一小片区域。
但每前进一步,他身边的灰胡子战士,便会倒下数人。
直到此刻。
过度的体力消耗,让老战士脚步变得迟缓,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失血,让视野开始模糊、晃动...
老维达拄着战斧,肺部如同破旧风箱。
他环顾四周,除了敌人,已再无一个站立着的同伴。
他,终究只剩下孤身一人....
而那道头戴金冠的身影,此刻却仿佛远在天边...
他,可能再也无法触及那头暮年雄狮,无法为他的国王复仇...
“谁看到了路易!?”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边缘,维达心心念念的目标,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
在尸山血海中屹立不倒的身影,引起了老狮子的注意。
查理曼拨开身前护卫,灰蓝色的眼眸刺向老维达。
然而,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令所有法兰克战士停滞:
“住手,留下那个该死的蛮族!”
他的声音夹杂着震怒、焦虑与一丝恐慌。
雷霆般的喝问,响彻了安静几分的战场:
“我的儿子在哪?”
当那质问自军阵中炸响时,老维达染血的眉头骤然一拧。
这一声喝问,他听懂了,因为查理曼用的是诺斯语。
短暂的错愕后,一股暴怒的火焰从心底腾起。
“我的国王在哪?”
维达针锋相对地吼了回去,嘶哑的咆哮如受伤老熊:
“这就是你的结盟,这就是你对待亲族的手段!?”
闻言,查理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说,我的儿子在哪!?”
那张扭曲的面孔,在极致的愤怒下彻底失去了平日深沉。
皇帝竟抛开护卫,大踏步向前,眼中只有这个挟持了他血脉的蛮族。
但,他全然忘记了对方是刚从尸山血海中踏出,能够完成了百人斩的凶兽。
十步,五步,三步...
就是现在!
力竭濒死的老维达,浑浊的眼中却骤然爆发出骇人精光。
对国王下落的执念,对眼前敌人的仇恨,化作了压榨生命最后潜能的原动力。
“奥丁!”
他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本已佝偻的雄躯猛地绷直,筋肉贲张,竟如同最后一扑的濒死老熊,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合身撞向查理曼!
双手战斧被他抡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重弧线,无视了皇帝抬起的佩剑,以开山裂石之势,狠狠斩落!
“陛下!!!”
惊呼与怒吼在四周炸响。
查理曼的眼眸,终于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的惊惶。
镶金长剑与势大力沉的斧刃撞在一起,爆出一溜火星。
长剑发出哀鸣,斧刃仅仅被阻了一瞬,便压着剑身继续斩下!
“呲~!”
华丽肩甲应声碎裂,斧刃切入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查理曼的胡须。
只差分毫,法兰克帝国的皇帝,便要血溅当场...
“保护陛下!!!”
千钧一发之际,暴吼从斜刺里传来。
一道身影提剑上前,不顾一切地撞入战圈。
是海因里希·巴本堡!
这位一直游弋在战团边缘的落魄贵族,在皇帝遇险的瞬间,将所有的野心,都押在了这次救援。
他手中的骑士长剑,自老维达的侧后方,全力突刺!
“噗嗤~!”
那是利刃穿透皮肤、肌肉、直至内脏。
老熊的身躯颤抖,压向老狮子的动作也骤然僵住。
一截染血的剑尖,从他的胸前透出,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染了他的上身。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吼些什么,却只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鼻中涌出。
老熊眼中的凶光,如同风中残烛黯淡下去。
那具仿佛永远不会倒下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向前栽倒。
数名惊魂未定的皇室护卫抢上前来,用身体隔在了皇帝与倒地巨人之间。
战场一角出现了短暂的死寂,只有风卷旌旗的猎猎声。
查理曼站在原地,左肩伤口剧疼,温热血液正不断渗出,浸湿内衬。
但他的随军医生,却因他的暴怒被抛在法兰克福...
老狮子脸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具仍在微微抽搐的庞大躯体,那个差点将他拖入地狱的维京老战士。
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
许久,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沙哑道:
“把他带走,我要活的。”
闻言,护卫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昏迷的老维达捆缚带走。
查理曼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单膝跪地的落魄贵族身上。
“陛下。”
海因里希的脸上强压着激动,心中却对未来充满渴望。
“你...”
查理曼的声音恢复了平稳,轻声道:
“你拯救了你的皇帝,拯救了法兰克。”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海因里希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和今天的场景一同刻入记忆。
“以查理曼之名,我剥夺你过往的一切耻辱,赐予你新的荣誉与领地。”
“自今日起,你,便是列日伯爵。”
“你的剑与忠诚,将永远拱卫帝国的心脏,亚琛的安宁。”
册封宣言,在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战场上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剑与忠诚,将永远守护您的安全,拱卫亚琛的安宁!”
落魄贵族的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
他将脸深深埋入沾染血污的泥土,肩膀颤抖。
海因里希·巴本堡,这位前一刻还在为家族命运惶惶不可终日的落魄之人,现今却因猛力一刺,成为了帝国的顶尖贵胄。
而在他身前不远处,老狮子突然向一旁倒去...
....
数日后,帝国皇长子“年轻者”查理,也收到了父亲重伤的消息。
为了能够找回被掳的幼弟,拯救昏迷的父亲,小查理连夜带人赶往马克采邑领...
...
比尔施泰因山谷的战斗虽已结束,但战争的号角却才刚刚吹响。
往前十数年,莱茵河以东,还是萨克森人世代居住的土地。
但现在,因法兰克一代雄主的崛起,萨克森人被彻底击败。
他们丢失了祖先的领土,也丧失了遵循传统的权力。
下洛塔林吉亚,彻底沦为天主教的大型采邑领。
无数传教士从罗马出发,向蛮族传递天主的教诲。
现今,反抗的号角已然吹响,没人再能欺压自由的萨克森人!
没人,没人能再侮辱萨克森人的先祖!
在夺回帕德博恩之后,萨克森人找到了他们的精神领袖,并将其推举为萨克森大公。
而这个人,便是不来梅领主,克莱恩·里希·弗里德。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部族长老的操作下进行的,克莱恩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
而在比尔施泰因战役中,唯一逃脱的灰胡子队长,阿尼尔,也在逃亡的路上找到了主心骨,他们的国王,罗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