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人,继续,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仰仗的了!”
瓦尔哈德骑着战马,在中军不断嘶吼着。
督战队的长矛与催促,堵死了所有退路。
士兵们只能红着眼睛,用阵亡者的躯体填埋那些陷坑,继续向着下一道死亡线前进。
维京营寨的外墙已然在望,但这段看似不长的死亡地带,吞噬生命的速度快得惊人。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日暮,法兰克人如同海浪,一次次拍打在维京人构筑的礁石上,留下满地猩红的泡沫,又无奈退去。
斯莫兰的战士们依靠工事轮换防守,用弓箭、用投矛、用一切可以杀敌的东西,收割着进攻者的生命。
另一端,希腊重步兵把守的段落尤其稳固,让法兰克人一次次冲锋徒劳无功。
坚地铸垒本就是罗马的遗产,配合防守这一块,没人能比这些士兵更加熟稔。
阴沉天空下,这攻防战如同血肉横飞的磨盘,快速转动,无情地碾碎着一切投入其中的生命。
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鲜血与怒吼。
战争的天平,在残酷的消耗战中,微微摇摆。
喧嚣、惨叫、金铁交鸣,成了这片平原上唯一的主旋律。
而这悲惨的乐章,一响就是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伤亡让法兰克一方的贵族们双目赤红。
反观维京营垒,在罗戈尔的调度下,战士们轮班换防,整体还算稳定。
不过三天之后,连最悍勇的诺斯战士,手臂也会因持续不断的拉弓开始颤抖。
而法兰克人一方的攻势,也显出了疲态,贵族将领们看着自家迅速缩水的队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但布吕克平原的烈日,似乎也被这无休止的杀戮所震慑,悄然隐匿。
第四天下午,暗色云层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接着,闷雷滚过平原。
豆大的水滴倾盆而下,瞬间将世界笼罩在雨幕之中。
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鲜血被雨水稀释,汇成一道道淡红色溪流。
火把无法点燃;弓弦浸湿,失去了张力;
沉重的衣着让战士们在泥水中举步维艰;
视线被密集的雨帘切得支离破碎,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戛然而止。
瓦尔哈德站在中军大旗,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流下。
他望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和那座在电光映照下若隐若现的维京营寨,沉默地挥了挥手。
收兵的号角,穿透雨声,开始低沉呜咽。
法兰克大军如同退潮般,缓缓从已成泥泞血沼的战场前沿撤下。
持续了四天的猛攻,因这突如其来的天变,不得不暂时停滞。
雨幕之下,罗戈尔一方也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而战场的主动权,似乎也随着这漫天大雨,变得微妙起来。
...
连绵的冷雨,浇透了营垒外的土地,也浇凉了某些人心底的火焰。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的雨幕更加冷冽。
罗戈尔被一众斯莫兰的头人围在中央,这些剽悍的诺斯汉子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质疑。
灰胡子禁卫与希腊军团长,沉默地站在国王身后。
“陛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一名脸上带着新疤的头人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
“勇士们流了太多的血,可除了法兰克人的尸体,我们什么也没得到。”
“是啊,陛下,营寨外的土地,都被血泡透了!”
另一人接口,语气焦躁:
“箭矢也快用光了,那些该死的法兰克佬还是不见退意...”
“我们是来发财的,不是蹲在泥坑里等着被耗死的!”
不满的低语,在众人间蔓延。
持续的防守消耗,与维京人习惯的作战方式相去甚远,耐心正随着伤亡数字一同被迅速消磨。
罗戈尔沉默地听着,手指敲击着剑柄,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戈斯托梅尔那粗粝的嗓音响起:
“趁着雨天,法兰克人的骑兵跑不起来,我们可以退回阿恩斯贝格,陛下。”
这位以勇悍闻名的新领袖瓮声道,他指了指帐外的雨幕还想继续:
“我们在阿恩斯贝格做的准备,比这里充足,回去我们将更加安全...”
“够了,戈斯托梅尔!”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
罗戈尔猛地转身,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的灰胡子禁卫们齐刷刷上前半步,手已按在了斧柄上。
“到底你是国王,还是我是国王?!”
他一步步走向身形比他还要魁梧几分的戈斯托梅尔: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夹着尾巴躲回洞里吗?”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戈斯托梅尔胸前的皮甲,将这位巨汉拽到自己面前,鼻尖几乎相碰。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荣耀和财富!”
国王的吐息喷在对方脸上,话语如同短匕猛刺:
“你曾为博格复仇,可你也曾像贪婪的恶犬,舔食本属于我的领地!”
“我是否因此剥夺了你的战旗,将我的誓言混着酒水一起尿进海里?”
戈斯托梅尔魁梧的身躯一震,迎着国王的目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你的勇气呢?你的信念呢?”
罗戈尔将他狠狠推开,声音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目光扫过每一个面露犹疑的头人:
“难道诸神会青睐退缩的懦夫,允许我们瑟缩在敌人的阴影之下,舔舐伤口,等待怜悯?”
说着,国王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无形的力量:
“你们信仰的是谁?是独眼的奥丁,是掌管战争与诗歌的众神之王!”
“没有任何一个斯堪的纳维亚人,会畏惧战斗,捡起你们的勇气,别让敌人看到你慌张逃跑的背影!”
头人们在国王的扫视下,不由挺直了脊背,动摇逐渐被战意取代。
罗戈尔适时地按住了剑柄,允诺道:
“我承诺,此战过后,莱茵河对岸的财富将任你们取用,这里的肥沃土地将分给你们的族人耕种...”
“你们的名字,将被编成萨迦,在每一个长屋的火塘边传唱!”
国王顿了顿,让承诺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我只需要你们,再坚守两天,只需要两天。”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斯蒂格,我的挪威守护,已经率领战团在赶来的路上。”
“最迟两天,他们的旗帜就会出现在地平线上!”
威逼,质问,信仰的呼唤,荣耀的激励,再加上切实援军和财富的许诺...
多管齐下,帐内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被无形的手掌抚平。
头人们互相对视,眼中的退意才堪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