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弥漫，灰胡子战士们沉默地整理装备。
他们将陷入恐慌的小路易牢牢捆缚，放在掳来的马背上。
老维达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是亚琛的方向，也是最有可能出现追兵的方向。
然后，老战士毅然转身，开始沿河逆流而上。
...
斧刃斫入木头的闷响，与粗重喘息交织。
比尔施泰因山的山腰上，千余名灰胡子战士正在砍伐林木，构筑简陋的工事。
在呼啸的山风里，这支队伍显得格外沉重。
“嘭~”
“嘭~”
一名灰胡子队长将削尖的木桩夯入冻土，低声对身旁的团长说道：
“团长，这样下去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他脸上沾着泥雪，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这边的雪，快要消了，团长...我们是跑不过法兰克人的骑兵的。”
“嗯...”
老维达应了一声，手中动作未停，用力将又一截粗木砸进地里，充当拒马。
他望着山下已开始显露斑驳的雪原，思绪飘回了不久前的莱茵河畔。
那场猝不及防的遭遇。
撤离亚琛后，老维达便带着三千灰胡子精锐，沿莱茵河南岸溯流而上。
理论上，这本应该是最为隐秘的归途，足以避开法兰克人的主要城镇与大路通道。
但人算不如天算，命运女神仿佛跟维达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彼时，震怒的法兰克皇帝，已从法兰克福点齐近卫骑士，北上追索。
两股相向而行的铁流，竟在安德瑙平原毫无征兆的相遇。
那一刻，连呼啸的北风都仿佛停滞。
看到了地平线上那片迅速放大的的移动“铁墙”，老维达失神片刻。
是法兰克的骑兵大队！
而对面的查理曼，在短暂的愕然后，眼中也爆发出惊天杀意。
他万万没想到，这群胆大包天的北方恶狼，竟敢深入帝国腹地！
“盾墙！！！”
“冲锋！！！”
两位统帅的怒吼，几乎同时撕裂了空气。
没有试探，欧陆顶尖的重步兵军团，与最负盛名的骑兵部队，在这片积雪未消的平原上，轰然对撞。
法兰克骑士人马俱装，冲锋之势如同雪崩。
灰胡子们，则清一水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
在敌骑进入最后冲刺的瞬间，上千柄手斧带着死亡尖啸脱手飞出，砸向那片移动的钢铁森林。
若是一般骑兵，面对这般劈头盖脸的投掷打击，恐怕早已阵脚大乱，躲避远遁。
但老狮子麾下的，是自幼经受严酷训练，将信仰与荣誉浸透骨髓的武功歌骑士。
面对呼啸而来的飞斧，他们竟无一人勒马减速。
骑士们压下骑枪，将身体伏低，以更为决绝的姿态进行最后冲刺！
“噗嗤！”
“咔嚓！”
斧刃嵌入铁甲、战马悲鸣，骑士坠地的声音不绝于耳。
对撞的锋线上，一时间人仰马翻。
然而，更多的铁骑，踏碎了同伴的残躯，裹挟着成吨的恐怖动能，狠狠撞上了维京人的盾墙。
接触一瞬，灰胡子们感受到的，是天塌地陷般的碾压。
木盾碎裂发出爆响、骨骼折断脆响连绵、战士濒死的闷哼瞬间混作一团。
最前排的灰胡子，连人带盾被撞得向后飞去。
严密的阵型，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泥团，顷刻间出现了数道致命凹陷。
先锋骑士用生命撞开的缺口，为后续战友铺就了胜利之路。
精悍的法兰克骑士们挺枪持剑，涌入缺口。
每一记突刺、每一次劈砍，都能带走一名灰胡子战士。
战场，瞬间化为血肉磨坊。
反观灰胡子，这由北欧最坚韧老兵组成的战团，早已不知“溃逃”为何物。
诺斯信仰“英勇赴死”的教义，流淌在他们的血液之中。
英勇，是他们刻入骨髓的本能。
死战不退，才是他们的标签。
阵线在冲击下扭曲、变形，却始终未曾崩解...
“为了奥丁！”
“为了国王！”
老维达的怒吼压过了喧嚣。
他魁梧的身躯如同礁石，屹立在最危险的缺口。
老熊手中的双手战斧，舞成一团死亡旋风。
他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千钧之力。
一名试图从他侧翼突破的法兰克骑士，连人带甲被斩成两段，马尸轰然倒地。
老战士的力量，在绝境中发挥到极致，如同战神附体。
维达硬生生以个人勇武，暂时堵住了一处缺口。
然而，个人的勇武，在严整军团高效的杀戮面前，终有力竭之际。
法兰克骑士在最初的冲锋过后，迅速调整了战术。
他们以娴熟的小队配合，不断冲击、切割着灰胡子已然松散的阵型。
每一次接触，都留下无数具维京战士的尸体。
灰胡子们像被狮群碾压的冬狼，纵然獠牙犹利，但身上的伤口却不断增加。
面对法兰克骑士不断的冲击袭扰，调整围剿，灰胡子的战损变得难看起来...
...
回忆带来的寒意，比呼啸的山风更甚。
老维达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沉默的战士们，又看向山下隐隐约约的法兰克人。
构筑工事，是绝境中不得已的选择。
但正如手下所言，雪融之后，便是他们荣登瓦尔哈拉之际。
一个临时的营寨，又能为他们争取多少时间？
老战士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你说的对，阿尼尔，再拖下去，我们都会前往奥丁的厅堂...”
他紧了紧手中斧柄，脸上写满骄傲：
“阿尼尔，你带上一队兄弟，把法兰克皇帝的小崽子带回去。”
“团长！？”
闻言，阿尼尔止住了动作，瞳孔巨震。
“明日，我将与那些法兰克人进行决战，奥丁的勇士们。”
但，老维达却转过身，向周围沉默的灰胡子们大声问道：
“谁，愿意与我一同作战？”
“谁，愿意与我结伴前往瓦尔哈拉？”
“团长！！！”
阿尼尔连忙站起身，扔掉手中的木桩，急声道：
“团长，请不要让我错过此番荣耀，请您换个人选，把那小崽子送回去吧，我阿尼尔一直等待的，便是前往奥丁的厅堂！”
“这是你亏欠国王的忠诚，阿尼尔。”
老维达扭过头，拍了拍属下的肩膀，沉声道：
“把那个小崽子送回去，才能报答国王对你的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