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7年三月中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仍披着冬末的银装。
但海岸的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冰雪消融的湿润。
王都锡格蒂纳通往各方的驿道上,信使比往常更加密集。
盖有国王火漆的羊皮卷轴,被送往四面八方。
罗戈尔的意志如同逐渐转暖的季风,催促着北欧的战士们。
战争机器,已经在冻土之上缓缓苏醒、加速运转。
三大战团的集结令早已下达,然而环绕斯堪的纳维亚的漫长海岸线,仍被灰白色的岸冰封锁着。
蔚蓝的海水与船只的身影,尚未成为主旋律。
陆地上的忙碌与喧嚣,构成了战前准备的底色。
在峡湾深处的奥斯陆港口,北境战团的营地,如同冬眠初醒的巨兽,充满躁动。
运送物资的车队抵达后,营地沸腾了。
雪橇与马车,不仅为他们带来了给养,还装载着整整一千副产自乌普萨拉工坊的崭新锁子甲。
这些由匠人精心打制的铁环甲,被逐一发放到精锐战士手中。
斯蒂格的威望,随着这些精良装备的到来,无形中又攀升了一截。
紧随物资抵达的,还有那则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羊皮敕令。
海冰将消,长船待发,各军依令而动,汇聚于指定峡湾,不得延误!
春日女神,终于用她温柔的抚摸,瓦解了寒冬的禁锢。
从斯卡格拉克海峡到波罗的海,残留的冰面已然碎裂、消融。
连数月前见证过惨烈厮杀的厄勒海峡的冰层,也已消失无踪。
海道贯通,风帆便可扬起。
对于维京人而言,这不仅仅意味着季节的转换,更象征着束缚的解除,是远征与劫掠正式开启的号角。
国王的远征敕令,通过各层雅尔,传达到每一名自由民战士耳中。
压抑已久的欢呼声如同春雷,在各处营地、聚落炸响。
......
在罗戈尔统一各部、建立王国之前,
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以北的广袤土地上,生活着众多以地缘维系的部落。
彼时的自由民战士生活虽也艰辛,但尚有“灵活”的生存之道.
若夏季劫掠收获不丰,或遇荒年,向邻近部落“借”些粮食牲畜,乃至进行小规模的“摩擦”以获取补给,是心照不宣的常态。
血腥复仇的循环固然存在,但那也是部落时代秩序的一部分。
然而,国王的铁腕,将松散的部落联盟锻造成一个更具约束力的王国。
雅尔们纷纷向王冠奉上誓言,承认国王的权威与裁决。
而那些旧时代的规则也被打破,代之以王国律法的雏形。
对王庭而言,这是秩序与集权的进步;
但对北方的自由民战士来说,却意味着生存空间的紧缩。
他们不能再向已成“同胞”的邻居出手,劫掠外海又受季节和首领限制。
尽管王国境内有了新兴的冒险者公会,为人们提供各种雇佣委托以赚取外快。
但对于自幼聆听祖先冒险故事、萨迦,崇尚战场荣耀与劫掠的北方战士而言,
护送商队、寻找失物这类鸡毛蒜皮的委托,实在难以激发他们的热情。
更为痛心的,是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机遇从指缝溜走。
西边那片流淌着蜜酒与金沙的富庶猎场,其传闻已在此地回荡了近三年。
三年来,他们听着那些南方佬、那些较早投靠国王的部族,是如何从那里带回财富和奴隶。
而他们却始终未能参与那场盛宴,嫉妒与渴望如同野草,在北方战士心中疯长。
如今,一切等待终于到了尽头。
国王的号角已经吹响,冰封的海路业已畅通!
压抑了三年的躁动、对财富的饥渴、证明自身勇武的愿景,以及对改变困顿生活的迫切,全都化作了震天战吼。
这股躁动的浪潮,不仅在北境的山谷间回响,也激荡着王国中部的海岸。
卡特加特海峡,维姆兰战团的营地里,气氛同样炽热。
首领索尔芬站在港口广场,望着停泊在港湾内的长船船队,粗犷的面容上眉头紧锁。
相较于斯蒂格那王室支持的盛况,他得到的支援堪称吝啬。
随国王敕令而来的,仅有两百副锁子甲和为数不多的给养。
罗戈尔对这位已坐拥中部大片土地的伯爵,似乎格外“吝啬”。
连船只问题,都需索尔芬自己设法解决。
维姆兰地处内陆,虽紧贴维纳恩湖,却无囤积海船的条件,仅有捕鱼用的小船。
索尔芬的领地再大,也无法变出横渡北海的舰队。
为此,他不得不放下身段,在科加农地区四处奔走游说。
他拜访一个个沿岸头人,堆起笑脸,试图租借足够的长船,以完成国王赋予的任务。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张张爱莫能助的面孔和千篇一律的托辞。
“索尔芬大人,实在抱歉,我们的船队都已被占用...”
“今年可能会有外地商人拜访,所有船只都要用上...”
接连碰壁,索尔芬心中的火气与焦躁日盛。
他心里也清楚,这根本不是船只紧缺的问题。
借不到船,是他这些年仗着国王信重,得罪了太多邻居的后果。
最终,无计可施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到卡特加特港的领主长屋,求见科加农如今的掌权者。
长屋的主人,是哈德尔宗族的女主人,西吉。
她的丈夫,正是在数年前被罗戈尔逼死的科加农前任雅尔,达戈·哈德尔。
而西吉本人,则凭借与国王的特殊关系,成为这片西部海岸线举足轻重的人物。
此后经年,这个女人以高明的手腕,稳住了丈夫的家族,还在科加农赢得了当地头人的支持。
得知中部战团首领来访,西吉并未表现出多少热情。
她与索尔芬的领地相邻,但关系向来不睦。
索尔芬凭借国王的纵容,在商路、资源上屡屡挤压周边。
科加农作为重要海岸,自然未能幸免。
双方的会面,从一开始就陷入冷淡氛围。
索尔芬开门见山,道明来意,希望能从科加农租借到足够的长船。
而西吉端坐主位,听完对方请求,吐出两个字:
“不行...”
干脆利落的拒绝,没有解释,不留余地。
闻言,索尔芬的脸也瞬间涨红,额角青筋跳动。
但想到国王严令,他又只好强压怒火,没有发作,阴沉着脸告辞离去。
回到住所,他将满腔愤懑,尽数倾泻在可怜的家具与随从身上。
发泄过后,现实依旧残酷。
没有船,便无法完成集结,无法向国王交代。
无奈,索尔芬只得再次踏入那间让他倍感屈辱的长屋。
这一次,西吉没有直接拒绝。
她好整以暇地品着蜜酒,提出了她的条件:
想要船?
可以。
用努德马克新开辟的农田来换。
“什么?!”
索尔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努德马克的农田,是他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才从森林沼泽中开垦出来的膏腴之地。
这女人是怎么敢在他头上趁火打劫的???
恼怒瞬间冲垮理智,索尔芬指着西吉,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面对索尔芬的暴怒与辱骂,西吉一脸不屑。
她轻轻放下银杯,拍了拍手。
十数名全副武装的盾卫立刻从阴影中现身,沉默地逼向索尔芬。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要么滚,要么被扔出去。
被请出长屋的索尔芬,站在长屋外,气得浑身发抖。
他攥紧拳头,脑海里翻腾着将这女人碾碎的念头。
然而,作为王国中部数一数二的老牌雅尔,他的消息渠道也是极其灵通。
他清楚西吉与国王之间的关系,这该死的女人,就是国王陛下的姘头...
而国王对于不听话的臣属,下手从来都极其酷烈。
达戈·哈德尔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他索尔芬再蠢,也不会因为这事儿得罪国王...
最终,在种种思量过后,索尔芬选择了割肉。
他派人联络了那该死的女人,同意了那笔交易。
用努德马克新垦的良田,换取让维姆兰战团扬帆起航的长船。
契约达成,船只陆续驶入卡特加特港...
但索尔芬心中,却毫无喜悦。
他的领地范围,在王国中也排得上号。
再进一步,恐怕就会引起国王忌惮...
但此次战争盛宴,他又必须参加,避免被列在派系之外。
参与一场没有任何好处的战事,还要搭上大片良田。
一时间,光头雅尔心中五味杂陈...
...
视线转到布雷格内,港口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寒意,掠过那密密麻麻的长船桅杆。
斯莫兰南境的这个天然良港,此刻已成为一座庞大兵营。
帐篷沿着海岸线蔓延,戈斯托梅尔麾下的斯莫兰战士,早已集结完毕。
而临时搭建的原木高台上,罗戈尔独自伫立。
他背对着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线,身影显得格外凝重,也格外孤独。
连年的征伐、斡旋,像永不停歇的磨盘,消耗着他的心力。
疲惫,如同这港口的晨雾,无声地浸透了他的身心。
他渴望一场沉酣无梦的睡眠,渴望片刻不必思索的安宁。
然而,这奢侈的念头刚一萌生,便被更为冰冷的现实碾碎。
他头顶那铁与血铸就的王冠,不允许他休息。
目光扫过港内林立的桅杆,扫过岸边那些战士身影。
这些北欧的汉子,他们的服从,一直都和胜利与战利品直接挂钩。
一个躲在安全后方、只会发号施令的国王?
在这里,只会迅速沦为笑柄,或被更有力的臂膀掀下王座。
亲自督战,亲临矢石...
这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填空题。
没有与战士们同饮寒风、共浴鲜血所积攒的威望,他根本无法坐稳王位。
那些桀骜的雅尔,那些只信服强者的自由民战士,会像狼群般,抛弃孱弱的头狼,抛弃他...
一边,是部落时代遗存的松散联盟惯性;
另一边,是他竭力推动的、更具凝聚力和动员效率的早期国家雏形。
现在,他的王国,正处于转型期。
他不能急,不能奢望一蹴而就。
用超越时代太多的框架,去强行束缚这些野性未驯的北方之狼,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眼下所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的王位。
国王的休息,或许要等到躺进墓穴的那一天。
而现在,是战争之时。
罗戈尔一步步走下高台,走向港湾,走向等待他的战团。
“出发,让法兰克人,试试我们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