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夏,查理曼的鹰旗已经在遥远东方,指引着法兰克大军。
当众多统治者的目光,都聚焦于东方那场宏大的碰撞时,
法兰克,弗兰德斯葱郁的田野间,却骤然响起了北方战船登陆的沉闷撞击,与维京人粗野的战吼。
一伙来自斯堪的纳维亚的劫掠者,竟突破了海峡封锁,趁着法兰克腹地兵力空虚之际,悍然洗劫了富庶的弗兰德斯海岸。
据逃脱的当地贵族描述,这支异族军队的规模惊人,足有上万之众。
消息传开,北境震动。
弗兰德斯公爵的求援信使,以最快的速度驰往洛塔林吉亚的首府——亚琛,呈递给了坐镇于此的王子,虔诚者路易。
然而,年轻的王子在展开信笺后,脸上浮现的并非焦急,而是深深的无力与窘迫。
他的父亲,伟大的查理,为了那场宏大东征,几乎抽干了帝国核心区域的所有常备武力。
亚琛的宫廷依旧庄严,帝国的中枢仍在运转,但他这位法理上的继承人与管理者,此刻手中竟无一支可调动的军团,去扑灭自家后院的火焰。
向坐镇巴黎的兄长求助,成了路易唯一的选择。
这,无疑会损害他作为帝国共治者与王储的威信,暴露其治下的防务空虚。
但比起坐视帝国北疆门户洞开、颜面尽失,这已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信使再次出发,只不过方向却是西南方的巴黎。
当求援的信件送达巴黎宫廷时,小查理的心也随之一沉。
自他记事以来,战争总是发生在别人的土地上。
法兰克,又何曾遭遇过如此规模的入侵?
但很快,最初的慌乱便被压下。
他深知父亲的宏伟蓝图,其中也包括对那位诺斯人亲王谋划。
老皇帝最初的计划,是让那位异族亲王无声消失在拜占庭的迷雾中,以此作为对东方用兵的借口。
然而,阿拔斯哈里发意外的外交动作,打乱了全盘部署,也提前将那位异族亲王的命运按定。
对于父亲不惜以众多北方贵族子弟为代价的冷酷布局,查理心中并非没有微词。
他曾委婉向自己的父亲劝谏,但如今的查理曼,在经历挚爱早逝、权力巅峰的孤独与亲族压力的多重打磨后,愈发变得刚愎自用。
儿子的意见,已难以动摇这位铁腕皇帝的决定。
如今,诺斯人的入侵,无疑是对罗戈尔“结局”的疯狂报复。
北方的蛮族,要来讨还血债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坐镇法兰西,父亲赋予了他极大的权柄,足以调动境内数位公爵。
作为帝国皇储,小查理可不是孤立无援。
要知道,为了扶植小查理上位,老狮子甚至不惜废黜了那位由最心爱女子所生的孩子,驼背丕平。
其决心与支持力度,可见一斑。
在小查理身后站着的,是押注于未来皇帝的贵族集团。
随后,王储的征召令从巴黎迅速发出。
响应之热烈,超出了紧急军事动员的范畴。
其阵容之豪华,更像是一场政治力量的展示。
香槟公爵、奥尔良公爵、安茹公爵...
一位位举足轻重的大贵族纷纷起兵,他们的旗帜与军队沿着大道向北方指定的集结地——马勒尔堡汇聚。
马蹄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响彻原野,法兰西境内久违地呈现出大军云集的景象。
最终,超过一万六千名装备精良的战士汇聚于马勒尔堡下。
黑压压的营盘一望无际,飘扬的旗帜如同森林。
这个规模,在皇帝本人领兵东征的当下,放眼整个法兰克帝国,也唯有坐镇巴黎的王储查理,能够凭借其身份与背后的政治势力,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召集起来。
一面是来自冰海的复仇之火,一面是仓促集结却规模庞大的法兰克铁壁,一场风暴,已然在北海沿岸酝酿成形。
....
另一边,灰胡子战团团长,老维达,这位在北海风暴与刀剑生涯中淬炼出的老战士,踏上了法兰克人的土地。
起初的劫掠,遵循着古老的模式。
他们快速突击沿海村镇,抢夺粮食、牲畜与少许财物,在地方守卫队集结前便乘船远扬。
然而,几次得手后,老维达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法兰克人的抵抗,远比他想象中的虚弱。
他们所过之处,防卫兵力最多的村镇也不会超过三百人。
此外,他们还攻陷了几处带有木石围墙的据点。
当地守军稀稀拉拉,战斗意志涣散,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象征性的拖延。
放在之前,面对高墙,老维达可能会直接选择更换目标。
但这一次,国王于乌普萨拉训练的工匠也被他一并带来。
这些工匠,由那位来自南方的撒克逊大学士,阿尔昆悉心教导。
一种被称为“工程学”的奇巧之术,被传授给这些北地人。
而工程学,本就与铁匠、木匠分不了家,他们维京人,最不缺的便是铁匠木匠。
得益于维京社会充沛的工匠资源,罗戈尔这项敕令进行的非常顺利。
这些工匠,经过调教,迅速学会了如何快速制作攻城器械。
于是,一个大胆的念头,开始在这位老战士心中涌动。
旋即,他便召来了随军的那批特殊工匠。
“我需要尽快打烂那些城堡,你们有没有办法?”
老维达用粗糙的手,指着不远处的城堡,对工匠头领说道。
工匠们心领神会,将乌普萨拉带来的部分预制构件搬出,一座座可快速拆卸组装的轻型攻城塔,以及数台需要畜力牵引的小型抛石机,在营地组装起来。
这些器械,对于见惯了高墙深垒的法兰克人或许不算稀奇。
但对于习惯跳帮接舷、徒步攻坚的维京战士而言,却是前所未有的新奇事物。
不管是那可以提供防护的工程塔楼,还是小型抛石机,都给了老维达相当的底气。
“这下该轮到他们头疼了,哈哈哈。”
老维达指着远处一座贵族城堡,对麾下的头领们说道。
夏季劫掠团的策略,也随之更变。
两万余人的庞大掠袭军,不再满足于劫掠分散的村庄。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更为醒目的目标,那些遍布弗兰德斯与布拉班特地区的,贵族老爷们的城堡...
而法兰克一方,那些习惯于内部倾轧的贵族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自欺欺人的对自己说,这些北方蛮族劫掠一番便会退去,如同讨厌的季风。
但谁也没想到,这些入侵者,竟然将目标放在了他们头上。
居于此地的贵族们,本就将大半家当贡献给了皇帝的东征。
现在,他们城堡内的守军更是寥寥无几。
再加之,他们将财富与粮食集中存放在自家的城堡内,更是成了最诱人的饵料。
...
“看啊,乌尔夫,看看这些南方佬的家当....”
在又一座被攻破的城堡大厅里,老维达踩着一地狼藉,将华美的羊毛挂毯扯下。
战士们将陶器打碎,将银烛台与银刀叉收入囊中,认为这一次是真的跟对人了。
“那些住在木头棚子里的农夫只有黑面包和咸鱼,而这些住在石头房子里的蠢猪,却把美酒和亮闪闪的财宝给我们存好了,哈哈哈...”
来到地窖,老维达指着里面的麻袋与货箱,声音洪亮:
“砸开这些城堡大门,里面的东西,就都是我们的战利品!”
对比劫掠村庄所得的有限补给,攻破一座城堡的收益是惊人的。
攻打贵族们的居所,不仅能获得便于携带的硬通货和贵重物品,更能激励战士们的士气。
在攻城器械的辅助下,维京战团化身成为高效的城堡开罐器。
他们不再强行蚁附登城,而是用抛石机轰击城墙薄弱处,用攻城塔抵近输出,掩护突击。
一座接一座的贵族城堡在惊愕中被攻破,熊熊烈火与滚滚浓烟成为弗兰德斯和布拉班特天空中最常见的景象。
两大公爵领的财富,以惊人的速度送入维京战团的长船。
劫掠狂潮一路向南蔓延,直到他们兵临列日堡下。
列日堡,这座矗立在默兹河畔的坚固要塞,与之前那些外强中干的贵族城堡截然不同。
它直接隶属于皇室,肩负着拱卫首都亚琛南大门的重任。
它的城墙厚实,守城器械齐全,储粮充足。
更关键的是,坐镇于此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将,瓦尔哈德侯爵。
站在列日堡的主塔上,望着城外喧闹无比的维京军营,瓦尔哈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遇到这些北方蛮子,他就没走运过。
上一次,在北方边境,他遭遇了那个狡猾亲王的伏击,损兵折将。
若非皇帝陛下念及旧功,他早已被褫夺爵位,下乡吃土去了。
如今,这些蛮子竟敢深入至此。
但帝国的主力,早已随着陛下的旗帜去了遥远东方。
而他手中的这三千守军,却已经是想尽办法东拼西凑的结果。
“该死的蛮子...”
“该死的东征...”
老侯爵低声咒骂着,拳头砸在冰冷的垛墙上。
胸闷感再次袭来,不知是旧疾,还是纯粹的郁郁。
...
城下,老维达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
列日堡的防御,让他意识到了不同。
试探性的进攻,在箭雨和擂石的打击下很快受挫。
攻城器械推进,却遭到了守军弩炮和火油弹的针对性打击。
维京人的悍勇,在完善的城防体系面前,一无是处。
接连数日,双方在这座要塞下展开了残酷的拉锯。
维京人的抛石机,日夜不停地轰击着。
终于,他们砸塌了城堡一侧的哨塔。
但,守军在瓦尔哈德的指挥下沉着应战,用弓弩和沸油收割着敢于靠近的维京突击手。
而那些法兰克辅兵,则趁机填补缺口。
数日后,攻城方伤亡累计超过千人。
而守军,也付出了三百余名亚琛精锐禁卫军,城墙多处出现破损。
老维达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不是只会猛冲的莽夫。
深入敌境,敌情不明,是战略大忌。
他早已将麾下的斥候,撒向四面八方,充当耳目。
公元795年八月初,暑气开始蒸腾,哨探也带回了最坏的消息:
一支规模庞大的法兰克军队,正从西南方向逼近,其先头骑兵已距离不远。
老维达站在营地边缘的山坡上,望着列日堡依旧耸立的轮廓,又望向西南方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尘埃。
劫掠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长船上堆满了财货,战士们虽然士气高昂,但根本不想再继续攻打眼前的坚垒。
是时候了...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在小查理大军逼近的前夜,维京大营燃起了无法扑救的大火。
那,是带不走的辎重....
然后,这支掠袭军团,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突兀,在黎明前拔营,迅速消失在了列日堡东北方向的森林之中。
他们留下了一片营地余烬,以及列日堡城头,瓦尔哈德侯爵阴郁的目光。
匆忙赶到的王储大军,却扑了个空...
撤离卢森堡境内,老维达立刻赶往海边。
一路上,老维达曾留下人手接管了弗兰德斯首府,布鲁日堡,以方便存放之前那些过于繁重的财物。
现在,战士已经不想留在异乡,足额的财物,让他们只想踏上归途。
战士们的目的达到了,但老维达却还不满足。
国王,他与挚友都阿林视为儿子的男人,罗戈尔,现在还下落不明,他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但回到布鲁日,老维达也收到了那支法兰克大军的探报:
在他们撤退之后,那些法兰克人还紧咬不松,似乎不想放他们离开。
对此,老维达也是颇为不屑,想要在海边抓住维京人,简直就是在自讨苦吃!
为了能够继续闹出动静,给罗戈尔创造机会,老维达选择了附近的一处岛屿作为据点。
而这座岛屿,正是隶属于荷兰公爵领的泽兰岛。
岛上的居民不多,而那座米德尔堡,此时还是一座木石结构的小型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