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地的劫掠者们已经深入荷兰腹地。
而驻扎于泽兰岛据点的维达本部,却并未参与这场劫掠盛宴。
灰胡子们沉默地驻守在当地工事内,如同蛰伏的狼群。
四散的斥候,也警惕地注视着岛屿的每一个方向。
而这些散布在外的精锐斥候,全由本部灰胡子老兵充任,确保团长能够第一时间掌握法兰克人的动向。
老维达的选择,确实带来了情报上的优势,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
有限的存粮,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消耗,后勤问题如同悬顶之剑。
公元795年深秋,法兰克王储的大军已完成集结,海岸边各类船只云集,一场决战似乎迫在眉睫。
布鲁日方向的情报传递而来,米德尔堡的气氛也骤然紧绷。
然而,备战指令却并未下达。
老维达沉默地听完所有汇报后,下达的命令却是:
“全军整备登船,沿海岸线向东移动,我们,该回家了。”
撤退???
毫不犹豫的撤退!
命令快速得到执行,散布在外的斥候全部被召回。
驻守在此的其他部落劫掠者们,却对此茫然不解。
甚至,还有人暗自嘲笑这位老战士的胆怯。
但三千灰胡子本部,及其直属力量却已完成了撤离准备。
没有告别,船队趁着夜色,井然有序地驶离了经营数月的米德尔堡,悄然东去。
一方磨刀霍霍,一方避其锋芒。
两支大军,竟在广袤的北海沿岸,上演了一场你进我退的戏码。
只是这默契的背后,是猎手与更高明猎手之间的无声较量。
在布鲁日完成集结的法兰克海陆大军,终于做好了过于充分的准备。
他们浩浩荡荡开赴米德尔岛,先头部队小心翼翼登陆,弓箭手引弦待发,重步兵盾墙推进。
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座空荡荡的堡垒。
维京人早已人去堡空,只留下被刻意加固过的工事,以及...
堡垒外围空地上,那令人血液凝固的景象。
成百上千根粗削的木桩,被深深打入泥泞地面。
每一根木桩顶端,都顶着一颗头颅。
有被派遣而来的斥候,有当地的贵族,更多的,则是无辜平民,乃至妇女与少年....
这些头颅的面容,早已在风吹日晒与海鸟啄食下模糊。
临死前的恐惧,却凝固在了每一张扭曲的脸上。
密密麻麻的人头桩,在北海阴郁的天空下,构成了一片无声的恐怖森林。
“恶魔,这些北方的恶魔!”
纵是久经沙场的将领,目睹此景也不由得勃然变色,惊怒交加。
震怒之后,紧随而来的便是强烈的沮丧与无力。
敌人已如海雾般消散,倾尽国力集结的大军、全力挥出的一拳,却打在空处。
没有歼敌,没有缴获,只有这片侮辱之景。
军团士气,如同泄气的皮囊,瞬间飘落谷底。
没了敌人,就等于没了功勋,再在这耗着,完全就是徒劳无功。
贵族们的营帐中,议论开始蔓延。
在失去明确目标后,现实的计算迅速取代一切。
退兵的呼声,在将领们之间悄然滋长。
然而,就在大军即将分崩离析、各回封邑的前夕。
撒向四方的快马斥候,却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维京人并未远去!
他们还在更东边的荷兰湾沿岸!
这些海盗,竟然分散开来,继续肆虐于他们的土地!
一切,再次峰回路转!
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沮丧与退意,瞬间被灼热取代。
他们愤怒于蛮族的狡诈与残忍,竟敢如此戏弄帝国大军;
炙热则在于,敌人既然未退,那么荣耀、战功、乃至可能夺回的财宝,便依然可期。
对于这些来自法兰西南部的将士而言,当地人惨状所激起的同情有限。
但猖獗的敌人,却是最好的兴奋剂。
作为军团总指挥,瓦尔哈德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战机稍纵即逝,老侯爵也看透了那些大贵族的心思。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去协调、催促那些帝国大公们。
老侯爵迅速集结了巴黎王室卫队,率先拔营,火速驰援正被噩梦笼罩的荷兰湾东部。
然而,他这番独走,却像是捅了马蜂窝。
“他想独吞战功!”
“不能让那个泥腿子抢了头筹!”
贵族们的营帐,再次喧嚣起来。
所有的战前迟疑,被危机感所取代。
算计,远比正义感与同情心更能驱动这些封建领主。
没有任何动员,贵族们匆忙整顿军队,紧随瓦尔哈德之后,开赴荷兰湾。
两万法兰西大军,竟因瓦尔哈德的“擅自”行动,被重新拧成了一股绳,扑向战场。
“敌在荷兰湾!”
旌旗招展,铁流滚滚向东。
...
而荷兰湾东部。
那杀红了眼、抢疯了心、沉浸在盛宴与美梦中的十数支劫掠团,则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浑然未觉。
老维达的撤退命令,并未传递给他们。
他们成了被刻意留在猎场上的傻瓜,贪婪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荷兰湾东部,地势相对开阔,虽仍有水道分割,但平原与丘陵却占据了主要地形。
这,也让法兰克人仰仗的骑兵发挥了作用。
战斗,呈一边倒的态势进行。
分散在各处、专注于洗劫村镇的维京劫掠团,在拥有绝对兵力优势与兵种克制的法兰克大军面前,反倒成了最好的猎物。
轻骑兵如风般袭扰、拖延,重步军团随后碾压而上。
一个接一个的维京劫掠营地,被连根拔起。
仓促集结的抵抗,在专业的军团方阵面前迅速瓦解。
血与火再次席卷荷兰湾,只是这一次,燃烧的是维京人的营地;
倒下的,是之前还沉浸在暴虐狂欢中的掠夺者。
零星的抵抗,根本无法扭转败局。
登船逃窜者,也被法兰克人征调的船只拦截、逼死在近海。
暴行,似乎终于迎来了它迟到的果报。
正义的铁拳已然挥下,将这些来自北方的“恶鸟”,一只只捶死在荷兰潮湿的土地上。
....
公元796年深秋,法兰克大军,在荷兰湾东部尽情宣泄怒火。
军团确实清剿了无数的海上匪寇,但他们却不知道,袭掠团的主力却早已脱离了这片喧嚣猎场。
十月中旬,海风凛冽的如同刀锋。
老维达站在船头,回望荷兰湾那逐渐黯淡的天际线。
那里的战火,已与他无关。
老战士身后,是整整六十艘长船。
船队,载着他的三千灰胡子本部精锐,以及另外三千名被“说服”的各部落战士。
船队没有升起风帆,仅凭长桨划破海面。
他们紧贴着海岸线的阴影,向南悄然驶入了那片被称为须德海的广阔内海。
咸涩的海风,在这里变得温和。
一望无际的蓝色水域,零星点缀着低平的沙洲,远方陆地的轮廓模糊在氤氲水汽之中。
对于依赖骑兵与大方阵作战的法兰克军团而言,这片水域便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对维京人而言,这却是绝佳的庇护所。
这片内海,完全足够拖慢法兰克人的脚步!
“最后一次。”
船队在靠近海岸后,老维达对聚集起来的头领们说道:
“上岸,战士们,上岸,再找寻一次属于我们的战利品。”
“之后我们会走陆路回家,这儿,离日德兰已经不远了,这是最后一次,回去之后,你们将会分得无尽的财宝。”
但那些归心似箭、只惦记着王都财宝的部落战士却心生不满。
低语,在人群中回荡。
但面对那些手始终搭在斧柄上的灰胡子们,他们的异议都被咽回了肚子里。
六千人的战团于海岸登陆,继续向东。
狼群再次露出獠牙,大团长也展现了他那老辣的战术眼光与行动力。
在法兰克人尚未从荷兰湾的胜利中回神之际,以雷霆之势连续攻破三座沿海城堡。
掠夺、焚烧、然后迅速远遁。
标准的维京式袭击,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纠缠。
随后,战士们又再老维达的带领下,来到了国王曾与法兰克人约定的贸易点,格罗宁根。
格罗宁根港口,是老狮子亲自指定的北方贸易重镇。
这里是法兰克人与萨克森人的交界,又扼守水陆要冲,戒备极其森严。
然而,老维达却对此地了如指掌。
数次的“贸易”,让他对港口内的布防和守卫力量极其了解。
随后,老维达派出手下战士,伪装成被战火驱赶的商旅,混入了港内。
而港口内的守军,也是获悉了皇子击退蛮族的消息,对此毫不怀疑。
混入的劫掠者,在当夜便解决守卫,打开了城镇大门。
伴随着城头火光,潜伏在黑暗中的维京战团如潮水般涌入。
短暂的接刃战后,这座重镇便换了主人。
火焰在居民区升腾,照亮了维京劫掠者们疲惫的脸。
港口沦陷,给养得以补充。
但危机,却在热汤和面包的香气中悄然滋长。
短暂的休整,给了各部落战士喘息和思索的时间,也放大了他们早已深植的归意。
船舱里的财宝在呼唤,家中的炉火在摇曳。
谁还想跟着这个阴沉的老头子,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继续游荡?
争执在营地中爆发,起初是低语,继而演变为对峙。
几个部落头人联合起来,找到老维达,他们的要求直白而尖锐:
立刻,马上,乘船返航!
他们要分钱,要回家!
灰胡子们手按斧柄,怒目而视,场内气氛一度紧绷。
但老团长却沉默地听着,看着那一张张被贪欲熬红的脸:
“想走的,可以走。”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部下的动作:
“带上你们的人,带上你们的战利品,港口里的船,随你们用。”
“为我向南娜王后问好,告诉殿下,老维达还在为国王效忠。”
这意外的“慷慨”,让喧闹为之一静。
随即便是更大的骚动,超过三千名战士欢呼着,冲向港口里的船只。
他们只想着尽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回到北方,享受那些染血的财宝。
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些沉默伫立在码头的灰胡子。
更无人去细想,为何那阴沉的老头自会如此轻易地放他们离开。
留下的,是清一色的灰胡子。
三千人,沉默地站在空旷的码头。
他们看着那些满载“同胞”与财宝的船只仓皇起锚,消失在北方的薄雾中。
老维达转过身,面对着战团核心,这些与他一同历经风霜、共享伤疤的部下。
他,不再需要任何掩饰与借口:
“孩子们,我们此行,并非为了那些法兰克人的财宝。国王陛下的供养,让我们晚年也能沐浴诸神荣光。”
“但我们的陛下,在南方的土地,被法兰克人的皇帝用诡计困住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但却无人喧哗。
三千道目光,聚焦在大统领身上。
“那些急着回家的蠢货,他们带走的财宝,和他们的愚蠢,那些傻瓜会吸引法兰克人的目光。而我们...”
老维达的眼中,燃起一抹疯狂的光。
那是老狼被逼入绝境、决心撕咬敌人时才有的凶狠:
“我们要去法兰克人的心脏,去他们的皇帝的老巢。”
“我们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大到他不得不把派出去的猎犬都叫回来!”
“我们要用他们的恐慌,为国王铺一条回家的路!”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三千名灰胡子战士,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手中的战斧与圆盾。
答案,早已写在他们坚毅的脸上。
国王的困境,即是他们的耻辱;
国王的安危,重于他们自己的性命。
是国王,让他们能够重新沐浴诸神荣光,国王,便是他们的神只。
“好。”
老维达缓缓吐出这个字,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他拔出腰间的战斧,指向南方:
“那我们就去亚琛,去问候一下,那位‘伟大’的查理。”
三千把战斧,同时拍击盾牌,比任何战吼都更加震耳欲聋。
他们抛弃了来时的船,如同决绝的赴死者,踏上了通往敌人心脏的路。
目标:亚琛宫廷。
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赴死之约,而三千灰胡子,无一人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