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庭议,在诺尔兰守护于沉默中领受王命后结束。
余下数日,各雅尔、领主间繁杂的领土纠葛、利益争执,乃至对边境摩擦的相互指控,罗戈尔皆未亲自过问。
这些琐碎却棘手的“小事”,被悉数交由法兰克财政官,皮埃尔主持处理。
阿德贝尔克则率领法兰克骑士从旁协助,维持秩序。
国王本人则移驻竞技场旁新建的观礼台,将喧嚣的议事长屋,留给了能干的臣属与争吵不休的封臣。
款待如此众多的高层封臣,单凭美酒与宴席,是远远不够的。
为疏导这些北欧汉子过剩的精力,彰显王威与慷慨,锡格蒂纳那座日益庞大的竞技场再次派上用场。
一场规模远超以往任何赛事的比武大会,在国王的意志下开始筹备起来。
为确保赛制的公正,罗戈尔咨询了随行的雅典老兵,借鉴了古典时代罗马竞技场的部分规则。
既然提及罗马传统,角斗士与野兽的搏杀,便自然成为了重头戏。
而这,恰好与北欧庭议判决罪犯的习俗衔接。
各地被判处流放或死刑的底层罪犯数目可观,他们将成为竞技场上“自愿”的选手。
一道国王敕令颁下,允许此类罪犯以命相搏:
若死于兽口,则视为赎罪,灵魂可径入瓦尔哈拉;
若能幸存甚至获胜,则可获国王赦免,洗清罪愆。
准备工作,就耗时半月有余。
罗戈尔派遣了精锐战士,深入东哈马尔的森林与雪原,
围捕尚未冬眠的棕熊、驱赶成群的饿狼,
将这些猛兽用木笼运回锡格蒂纳,成为竞技场中令人战栗的“选手”。
与此同时,为容纳更多的观众,
原有的木看台被紧急扩建,新的、更巨大的环形场地在原有竞技场旁拔地而起。
当一切就绪,盛大的比武拉开帷幕。
果然,经过罗马淬炼的竞技活动,极大地煽动了观者的激情。
连续五日,锡格蒂纳竞技场区域人声鼎沸,吸引了来自王国各处乃至周边地区的数万人。
雅尔与自由民、战士与工匠、妇女乃至儿童,挤满了层层升高的粗糙看台。
呐喊、欢呼声终日不息。
首先被驱入场地的,正是那些来自各地、镣铐加身的罪犯。
他们的命运,取决于抽签决定的对手。
他们的对手,可能是手持木盾的罪犯,也可能是饿狼或暴熊。
而选手所能得到的武器,同样由抽签决定。
鲜血很快染红了场地,惨叫声与野兽的咆哮交织。
然而,一个赛制漏洞,迅速被贵族们察觉。
那便是抽签的“随机性”,完全取决于操作者的手。
为了让自家那些因斗殴、盗窃或更严重罪行,而被判罚的子侄活命。
看台上的大人物们开始将银币与许诺,悄悄塞进竞技场管理者的手中。
于是,本该面对暴熊的贵族子弟,或许只会对上一条老狼;
本该手持断矛的罪犯,或许能幸运地“抽到”一把锋利战斧。
这一隐秘的“赎罪”渠道,在数日间为王室金库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丰厚进项。
贿赂的涓流汇聚成河,最终算下来,竟完全抵销了此次规模空前的盛会开销,甚至颇有盈余。
斗兽场上的生死搏杀,与看台下的银钱交易,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并行不悖。
公元795年12月初,一场多年未遇的暴风雪裹挟了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
王都锡格蒂纳,也覆盖在厚重的银白之下。
就在这天地皆白的景象中,最后一批应邀前来的封臣终于抵达王庭。
这批人,便是以“挪威守护”斯蒂格为首的北方联盟众雅尔。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王国境内所有手握重兵的大领主,已齐聚于国王的屋檐之下。
盛大的赐福仪式开始举行,美酒与狂欢占据了王都。
维京之王的第一个儿子,也在这场赐福中获得了名字。
奥萨恩·罗戈尔森·赫拉夫恩,意为诸神的恩赐,罗戈尔的儿子,渡鸦之友家族。
随后,在漫天飞雪中,罗戈尔召开了第二次庭会。
炉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旺盛,驱散了刺骨寒意。
斯蒂格率先出列。
这位以勇武着称的战争领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
“陛下。”
斯蒂格右手抚胸,行的仍是战士礼:
“过去数月,北方的边境已不再安宁。”
“纵然有群山阻隔,萨米人仍能像溪流渗过石缝一样,不断渗入亚姆塔兰与霍洛迦兰。”
“那些该死的萨米人熟悉每一条隐秘小径,他们渗透进来,袭击孤立的村庄,盗取牲畜,甚至敢于伏击我派出的巡逻队。”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已先后调遣三支千人战团,前往清剿、驱赶,但收效甚微。”
“他们的踪迹太过分散,劫掠之后,又遁入无边的雪原。”
罗戈尔端于王座,静静听着。
他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斯蒂格,偶尔微微颔首。
“如今看来,这已非寻常侵扰,他们是要大举南迁啊,陛下。”
“长此以往,我们将永无宁日。”
“挪威地僻天寒,耕种不易,生计艰难,你身为北方守护,统御广袤疆土,已属不易。”
待斯蒂格说完,国王才缓缓开口:
“你麾下的战士们,粮饷可还充足?”
“王国的勇士,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饿着肚子。”
“我可不想听到任何关于你苛待部属的传言,斯蒂格。”
闻言,斯蒂格眼中精光流转。
北境的财政窘迫,一直是他难以启齿的隐痛。
维持庞大的北境联盟常备军,应对萨米人无休止的骚扰,还要向锡格蒂纳缴纳岁贡。
每一项都如同巨大的漏斗,吞噬着北方贫瘠土地上产出的有限资源。
为了不让国王认为自己无能,斯蒂格在任何报告中都从未提及。
但此刻国王主动问及,显然是个诉苦的好机会。
“您的睿智如同高挂天空的太阳马车,陛下。”
斯蒂格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相告:
“挪威苦寒,产出有限,但统御北境的用度却太过浩繁。”
“为了能够应对危局,北地的战士们,往往三五个月才能领到一次足额的粮饷,陛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下去:
“因需防备萨米人大举南下,我们未能参与夏季的冒险(劫掠),战士们早已满腹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