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11月末
凛冬的寒气已经漫过了锡格蒂纳的屋顶。
而王庭内的气氛,却比户外的北风更加凌冽。
中央火塘熊熊燃烧,火光照亮着落座两边的雅尔们。
这场最高规格的庭议,聚集了王国多半有头有脸的领主。
庭议内容是处理纷争,但所有人都明白,国王是要重申主权。
矛头,率先指向了北方。
开口的是一名负责仓储记录的税吏,所述,
正是关于诺尔兰地区尚未缴足的赋税,以及芬人土地上那些“去向不明”的收益。
“王,这简直是污蔑!”
怒吼声来自左侧首位,那个面容瘦削、鼻梁高耸如鹰喙的男人。
罗尔夫,被国王亲封的“诺尔兰守护”。
“诺尔兰已经上缴了足额的贡赋!”
“每一张芬人的毛皮,每一袋黑麦,都记录在案,它们运抵了锡格蒂纳的仓库!”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拳紧握,阴鸷目光直刺王座旁那个未曾抬眼的女人。
“我,罗尔夫,以奥丁之名与先祖的荣誉起誓。我已经为您提供了足够的钱获,陛下!”
“是有人,看不得诺尔兰的安宁,看不得陛下拥有忠诚的封臣驻守边疆,用这些阴沟里的伎俩来泼脏水!”
这几嗓子,直接让长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罗尔夫与王后之间逡巡,或明或暗。
维姆兰的雅尔,“光头”索尔芬,本是北方联盟的一员,是诺尔兰的盟友。
但罗尔夫曾胁迫其一同东征芬兰,最后却没有分给索尔芬一点好处。
此刻,索尔芬低垂着眼睑,手指摩挲着酒杯,仿佛上面有什么极其有趣的东西。
而王都附近的名门,“短须”海尔卡、“乱发”达维特之流,也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同样在之前的扩张中出力甚多。
获益?
明明一同东进,但却没有分得一块土地!
他们对罗尔夫独吞北方高地的行径,早已心怀不满。
此刻见其被国王问责,自然无人愿意为其发声。
短暂沉默过后,一直端坐于正中的国王,终于动了。
他用手中的那柄传奇佩剑“米德加特”,轻轻点了点脚下地面。
笃笃两声轻响在大厅中回荡,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罗尔夫。”
清冷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
罗戈尔的声音平静,仿佛对此并不生气:
“我赐你守护的权柄,予你统御诺尔兰之荣耀,所求,不过岁贡。”
他缓缓抬起冰蓝色眼眸,看向罗尔夫。
“八千户的粮产,真的很多吗?”
那目光中没有怒火,没有谴责,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
罗尔夫迎着国王的目光,感到一阵心悸。
但更多的,是被冤屈的愤懑:
“诺尔兰苦寒,您是知道的!”
“近年的气候尤为恶劣,霜冻早临,耕种时节短促,收成本就大减。”
“我已用芬人缴纳的皮货折抵了缺额,账目清清楚楚啊,陛下。”
罗戈尔微微侧首,目光转向身旁王后投去询问。
南娜慵懒地倚在辅座上,轻抚着怀中的王子。
仿佛眼前这场质询,尚不如婴孩的一声呓语。
半晌,王后才回过神来。
“陛下,北境守护斯蒂格大人,治下虽多山岭,却依旧如数上缴了一万六千户的粮产。”
她抬起眼帘,眸子扫过罗尔夫,淡淡道:
“诺尔兰与北境同沐弗雷之辉,我不信,诸神的恩泽,会单单遗忘诺尔兰的土地。”
“污蔑!”
闻言,罗尔夫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最后一丝理智,也在那轻飘飘的对比中彻底崩断。
这女人,不但在陛下离开后将王庭弄的乌烟瘴气,现在又因为私怨污蔑自己!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都被怒火烧成灰烬。
“今天陛下已经回来了,你这个恶毒的巫女休想构陷于我!”
他猛地伸手指向王座,怒声道:
“陛下,您离开之后,她将王庭弄得乌烟瘴气。”
“现在,她竟在庭议之上,公然污蔑王国守护。这个女人意图染指王权啊,陛下!”
“够了!”
一声低喝过后,罗戈尔拄着米德加特,缓缓从王座上站起。
长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注意你的身份,罗尔夫·拉的森。”
国王的声音冰冷:
“你是诺尔兰的守护,现在是庭议,保持你应有的敬意。”
“我...”
罗尔夫张了张嘴,还欲争辩,但触及国王那毫无温度的目光,所有的话语都噎在了喉咙。
他可以痛恨王后,可以鄙视那些沉默的雅尔。
但面对这位从尸体堆爬出来的国王,他能想起的,只有恐惧。
鹰钩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梗硬的头颈也缓缓垂下。
“是,陛下。”
随后,他又弯下身体,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
“我原谅你的失礼,罗尔夫。”
见状,国王脸上的冷意消减,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
“庭议之后,将诺尔兰今年欠缺的贡赋核算清楚,限期补齐。”
他重新坐回王座,声音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
“我不希望同样的话,再说第二次。”
这一刻,所有雅尔都想起了国王的威严。
国王只是离开了一段时间,不是死了!
那可是屠龙者罗戈尔,渡鸦之友,奥丁在人间的行者!
随后的时间里,国内的事务被一一呈报。
连罗尔夫这样的守护,都被国王收拾了一顿,再也没人敢做出头鸟。
据参与东进的雅尔们汇报, 芬兰的局势已然稳定。
但收获大片领土的,只有罗尔夫一人。
单是奥卢高地,鹰钩鼻自己就吃下了大半土地。
剩下的,都是林地遍布,难以耕种的劣土。
而芬兰南部,则被各地聚集的头人、冒险者们占据。
但有着戈斯托梅尔的约束,这些人都还向王庭缴纳着贡赋。
只是有些松散...
“赖丁郡丢了,我不想追究。”
当日庭议结束后,国王单独留下了鹰钩鼻:
“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在我面前,对我的家人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