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勒海峡的冰面,在惨淡的日光下泛着灰白。
风从北方席卷而来,裹挟着细碎冰晶,抽打在战士们的脸上。
在这片空旷的冰原中央,两个身影对立,相隔仅十数步。
“陛下。”
拉格纳率先开口,声音被寒风撕扯得有些失真。
他的手按在佩剑剑柄之上,那是许久以前,罗戈尔亲自赐予他的荣耀象征。
此刻,这柄佩剑却显得无比刺眼。
他的面容在严寒中显得有些僵硬,但那狼瞳仍直视着对面那个男人。
“拉格纳。”
罗戈尔也拄着“米德加特”,厚重的白色罩袍在风中鼓荡。
国王的脸色依旧平静,唯有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拉格纳·西古尔德,你想谈什么。”
他缓缓吐出这个全名,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您知道我想要什么,陛下。”
拉格纳的眉头蹙起,那平静的语气让他感到一股轻视。
“我想要公平,国王陛下!”
他放弃了迂回,声音陡然提高:
“为我自己,也为追随我的人,我们需要公平的待遇...”
“公平?别再逗我笑了,拉格纳!”
罗戈尔嘴角扯动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踩在冰面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公平,拉格纳,公平!”
国王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压过了风声:
“你违背我的意志突袭日德兰掀起战乱,我原谅了你,给了你机会!”
“我派你去不列颠,给你最富庶的土地,可你做了什么?”
“你囚禁了我任命的总督,将赖丁郡视为私产!”
“因为你的野心和背叛,我们丢掉了不列颠的沃土。”
“每年的冬日都愈发冷冽,丢失那片土地,意味着族人们将因饥饿与寒冷丧命...”
“这些,都是因为你的愚蠢,混蛋!”
国王再次向前,北风撕扯着他的须发,让他看起来如同发怒的冬神:
“对你最公正的判决,就是送你去赫尔海姆,让你永受冰冷与黑暗的侵蚀!”
“你,根本不配前往瓦尔哈拉,奥丁的宴席,也不需要你这种无信之徒。”
“罗戈尔~”
拉格纳的面容,在国王的指控下终于扭曲。
“我从未背弃过我的族人!”
一直压抑的怒火与委屈轰然爆发,他厉声打断了国王,向前逼近。
“每一次战斗,我都与我的兄弟并肩而战。”
“是你!是你在不断逼迫我,让我不得不做出选择。”
“是我,帮助你击败了戈多弗里德,是我,为你在陌生的岛屿上拼杀!”
“可我得到了什么?我的族人又得到了什么?”
冬狼的声音嘶哑,左手死死按着剑柄:
“我得到的是猜忌,是打压!”
“我的族人,没有获得应得的土地,而你,可曾给过我半分应有的封赏与信任?”
“你就像狡诈的洛基,不断用谎言诓骗着我!”
“是你,逼迫我做出了选择。我必须为那些相信我的人,抢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背叛?不!是你背叛了我,罗戈尔,不是我,是你!”
“哈哈哈...”
面对近乎崩溃的拉格纳,国王没有丝毫退让。
他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漠然道:
“拉格纳,看看你这副虚伪的嘴脸!”
“问问你自己,你到底是为了族人,还是你那永远无法满足的野心?”
“是我,把你从无名小卒捧上雅尔的高位!”
“是我,给了你夺取科加农的机会与荣耀!”
“再看看你回报了我什么?你向我效忠,又无数次违背我的意志,你的信念去哪了?”
“它们早就被你的贪婪吞噬了,蠢货,王国不需要你这样的无信之徒!”
冰面,似乎都要被两人的怒吼融化。
两个曾经并肩而战的男人,如同两匹伤痕累累的头狼,想要亮出獠牙。
远处,大军沉默地伫立着。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为这场决裂奏响哀歌。
“拉格纳...”
罗戈尔退后一步,面容冷肃道: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西岸那黑压压的叛军阵线:
“带着你的人,离开日德兰。”
“我,罗戈尔,以诸神与我的王冠起誓,我将允许你们返回故土,募集愿意跟随你们的战士,然后前往不列颠。”
“你们在那里夺取的土地与财富,将归于你们自己,王国将不会对你们收取赋税,同样的,你们也不再受王国庇护。”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罗戈尔身为国王所能给出最后的宽容。
他用王冠誓言,为这场叛乱指出了一条体面的退路。
然而,回应他的,是拉格纳扭曲的面容,和一声如困兽般低吼。
“不~!!!”
冬狼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颤抖嘶哑:
“绝不,罗戈尔,你休想再夺走任何,任何属于我的东西!”
冻狼的怒吼,响彻了整片冰原,也彻底斩断了最后的回旋余地。
国王不再言语。
他深深看了拉格纳一眼,他眼中的复杂微光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彻骨寒意。
国王猛地一甩白鹿披风,大步朝着东岸军阵走去。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愤怒的身影抛在身后。
就在国王转身迈出第三步的刹那...
“罗戈尔~!”
一声狂怒的暴喝自身后炸响!
与此同时,是利刃脱鞘的摩擦声。
拉格纳动了。
他没有退回本阵,没有去组织防御。
在罗戈尔那番指控的刺激下,长久以来积压的愤懑、屈辱彻底爆发。
他有着深入骨髓、不愿在最终时刻背对敌人的骄傲。
拉格纳拔出了那柄曾象征着荣耀的佩剑,向着那个夺走他一切的背影,发起了冲锋。
这怒吼,是一种宣告。
是对罗戈尔指控的反驳,也是他对自己命运的裁决。
就算进攻,就算死亡,他也要直面那个笼罩了他半生的阴影。
而不是作为一个可悲的的叛军,被送往赫尔海姆。
听到身后那充满杀意的怒吼,罗戈尔的耐心,化为焚尽一切的暴怒。
国王霍然转身,抽出米德加特。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罗戈尔如同被触怒的北海,挟着席卷一切的磅礴怒意,迎向了拉格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