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96年12月底,严冬已经侵入斯堪的纳维亚南部。
国王亲率的东约特兰战团,也终于抵达了斯科纳地区。
映入眼帘的隆德港,与记忆中那个繁忙的贸易枢纽判若两地。
大火肆虐的痕迹,尚未被新雪完全覆盖。
焦黑的船骸如同巨兽枯骨,斜插在冰封的港滩边缘;
大片大片的炭化木板与废墟,在无边无际的苍白雪幕中,勾勒出刺目疮疤,无声诉说着不久前的惨烈。
灰胡子军团的副团长,托斯蒂格,早已接到信使飞报,率队出港迎接。
这位身材并不壮实的森人战士,正站在国王身侧,努力挺直腰背。
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紧张,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副团长望着港口外的残骸,沉声道:
“陛下。”
“情况怎么样了,托斯蒂格?”
罗戈尔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港口,最后落在副团长脸上,眉头微蹙。
没有斥责,没有怒意,但那平静的询问,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感到压力。
作为追随罗戈尔征战多年的老部下,托斯蒂格深知国王的脾性。
驻守斯科纳这些时日,那独当一面的权力滋味,已让他甘之如饴。
战场失利或许不会招致严厉惩罚,但“不胜任”的评价与随之而来的职务调整,是他不愿接受的。
被遣返乌普萨拉,接受老维达那套“回炉再造”,让托斯蒂格头皮发麻。
“拉格纳似乎也收到了消息,陛下。”
托斯蒂格不敢怠慢,语速稍快:
“他们焚毁粮仓后,便迅速收拢了全部兵力。”
“嗯。”
国王不置可否,目光依旧平静:
“那些叛军,现在驻守在什么地方?”
“全部退回了罗斯基勒,陛下,他们依托那里的工事固守,似乎想...”
“似乎什么?”
托斯蒂格小心观察着国王的神色,那古井无波的面容让他心头发紧,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
“似乎...是想要与您谈判,陛下。”
“谈判?”
罗戈尔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那些人丢失赖丁郡的过程,他早就通过鹰钩鼻知晓。
现在想通过这种方式与他谈判,拉格纳确实下了一步好棋。
但,丢失了不列颠的据点,再想拿回来就不会像第一次那般简单了。
而且,他还在怀特岛留下了两千余战士,应该会被直接剿灭吧...
这些,都是因为对方的野心导致,是时候该给他一个结局了。
国王略作沉吟,并未如托斯蒂格预想中那般震怒:
“托斯蒂格,你先集结灰胡子,恢复港区秩序。我们的盟友...”
罗戈尔顿了顿,朝身后示意:
“会协助你们,重新规划修筑防御工事的。”
“盟友?”
托斯蒂格面露疑惑,顺着国王的目光望去。
只见罗戈尔身后,一位黑发的异族军官应声上前,对托斯蒂格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此人,正是雅典千夫长西塞尼。
“他们在南方曾助我脱困,很擅长筑垒守城之术。”
罗戈尔的解释,简短肯定:
“我希望灰胡子也能借此机会,好好向他们学一学如何构筑坚不可摧的营垒。”
闻言,托斯蒂格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让擅长正面作战的灰胡子,跟在一群异族屁股后面学怎么挖壕沟?
这可不是战术调整,这是国王对他当下表现不满的信号,这是在剥夺他的战场指挥权。
挣扎只在瞬息之间,托斯蒂格终究还是压下所有情绪,右手抚胸,躬身领命。
“是,陛下。”
对国王根深蒂固的尊重,压倒了托斯蒂格的野心。
不待他直起身,罗戈尔已踏着积雪,向港区内部走去。
寒风卷起他厚重的斗篷,猎猎作响。
“对了,托斯蒂格。派人去罗斯基勒,告诉拉格纳...”
就在即将步入正门之际,国王微微侧首,声音顺着风清晰传来:
“让他来隆德见我。”
数日后,信使带回了罗斯基勒的回音。
消息传开,瞬间在军中点燃了熊熊怒火。
“陛下,这是对我们的侮辱!”
一个出身农民的叛军头子,竟敢拒绝国王的召见。
现在,还敢反过来要求国王移步前往海峡与他见面?
这无异于将王权的威严踩在脚下。
以东约特兰诸部头人为首的战士们群情激愤,仿佛被狠狠践踏的是他们的尊严。
“陛下,下令吧...”
“我们可以直接踏平罗斯基勒,把那叛徒的脑袋拧下来!”
面对帐中沸腾的声浪,罗戈尔虽表面沉静,但胸中却亦有怒意翻腾。
如此要求,若在平日,足以让他即刻下令大军压境,将那些叛徒碾为齑粉。
然而,理智在警告着他,让他强行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日德兰。
这片北欧最富庶的土地,历经老查理的洗地,早已元气大伤。
若再经一场内战蹂躏,无论胜负,这片土地恐怕在十数年内都难以恢复生机。
日德兰,是斯堪的纳维亚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是他罗戈尔的私产。
来年开春,他必须倾尽全力应对那头老狮子的反扑。
如果再让国内局势牵制脚步,形势只能更加严峻。
短暂的沉默后,国王的决议压下了所有嘈杂。
“传令下去,集结人马,我们去厄勒海峡...”
请战声戛然而止,头人们开始压抑着调动战团。
公元797年1月初,凛冬的北风呼啸。
两支规模逾万的战团,在厄勒海峡两岸遥遥对峙。
此处海峡极为狭窄,最窄处不过一条宽阔河道的距离,两岸景物清晰可辨。
海峡东岸,罗戈尔驻于阵前。
国王腰间,悬挂着的,是那柄传说中的佩剑“米德加特”。
身上,是混碳钢打造的细密锁甲,外罩一领雪白的驼鹿罩袍。
罗戈尔的身影,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尤为醒目。
在他身后,是严阵以待的王国大军。
超过八千名灰胡子老兵构成中坚;三千余来自东约特兰的自由民战士填充两翼;以及千人纪律严明的雅典重步,作为后盾。
海峡西岸,是以拉格纳为首的各路叛军雅尔。
他们的兵力构成,也不算复杂。
核心是五千名历战老兵,凶悍之气不弱灰胡子;其余的,则是仓促招募的日德兰自由民战士。
战团总数,约一万六千余众,黑压压地铺满了对岸的滩头。
冰冷的海峡之水横亘其间,如同沉默的裁判。
两岸大军隔水相望,彼此眼中只有密密麻麻的黑点。
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为实质,压抑得令人窒息。
然而,这看似一触即发的绝地,却因这道天堑的存在,给了双方一定的缓冲。
即便谈判破裂,他们仍有足够的时间备战,迎接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