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渐歇,晦暗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
清晨的阳光,洒落在被浸润的阿恩斯贝格林地。
水分在阳光的照射下蒸腾而起,混合着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此时,林地中无数尸体横陈,斯莫兰战团的士卒正忙着打理战场。
他们三两成群,沉默地从尸堆中辨认同伴,用粗糙的工具挖出浅坑,将被斩断的肢体或残缺躯干匆匆掩埋。
没有哀嚎,没有哭泣,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
乌鸦在上空唱鸣的悲歌,为这片土地增添了几分凄凉。
明明战斗已经结束,但有一处林间空地的气氛,却异常沉闷。
数百名诺斯战士将此处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圆圈中央那个身影。
几十名法兰克残兵被困在其中,但观其军容,却依旧整肃。
为首者,也并非寻常将领,而是法兰克雄狮,加洛林皇朝当代宗主,卡尔·匹平森!
作为失败方,查理曼却没有丝毫战败者的颓丧与惶恐。
相反,他依旧威严地横跨在皇家战马之上,头戴王冠半盔,肩负锁子甲,手持佩剑。
他那布满灰发的头颅高高扬起,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俯视着围困他们的诺斯人。
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源自内心的高傲。
他看着胜利一方的诺斯人,仿佛在看一群可怜的、被蒙蔽了心智的羔羊,仿佛他依旧是手握对方命运的主宰!
“查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罗戈尔嘶哑的问候打破了沉默。
维京之王在灰胡子的簇拥之下,缓缓走出阵列。
他那双灰蓝色的狼眸中只剩平静,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静静地注视着那骑在战马之上的老男人。
岁月和战火在查理曼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法兰克雄狮,此刻显得竟有几分佝偻与苍老。
“罗戈尔。”
闻言,老查理在马上向维京之王微微颔首,样子一点都不像是交战双方的领袖,仿佛只是有着姻亲关系的普通婿丈,只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寒暄。
双方打完招呼,罗戈尔便抚着剑柄向前轻踏几步。
对面护持着查理曼的法兰克皇家禁卫见状,纷纷握紧了武器,肌肉紧绷,仿佛过来的不是一位君王,而是一头噬人猛兽。
来到法兰克阵前不足二十步,罗戈尔轻声道:
“为什么不走,查理。”
“法兰克不允许我离开这片战场,罗戈尔。”
闻言,查理曼翻身下马,抬手制止了禁卫想要上前护持的动作,又仿佛散步一般,缓缓走向维京之王,语气中带着调侃:
“异教徒还侵占着主的土地,我作为天主选中的国王,又怎么能离开?”
说着,老狮子已经走到了罗戈尔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浓烈的铁锈味:
“你不是很想砍下我的头吗,现在就是你的机会了,罗戈尔。”
“哈哈哈。”
闻言,罗戈尔轻轻闭上眼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嘲讽:
“你总是轻视你的对手,查理。”
言罢,查理曼本还从容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开始燃烧起怒火:
“杀了我,罗戈尔,给我一个体面,如果你还尊重我。”
“是的,查理,我尊重你,但我不会杀了你。”
看着面色难看的老狮子,罗戈尔也收起笑脸,眼神骤然变得严肃而冰冷,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别拿我当个傻子,查理。在这杀了你,好让法兰克的大军再次踏上我的领土?”
言已至此,罗戈尔的脸色渐渐冷峻,不待查理曼回话,他便举起了右手。
周围的诺斯战士们先是一愣,随即在队长们的号令下,眼神变得狂热且残忍。
“簌簌簌~”
随着维京之王的手势,一阵箭雨便直接覆盖了守在原地的法兰克皇家禁卫头顶。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犹豫,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处决。
不过片刻,那几十名誓死追随皇帝的法兰克禁卫,便尽皆丧命。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尸体倒地的闷响,以及空气中弥漫开来的血腥气。
“罗戈尔~!”
这一幕,让本还沉静的查理曼开始失控。
老狮子猛地抓住了维京之王的链甲衫,他那消瘦的脸庞上写满暴怒,仿佛曾经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看看你干了什么,你这个卑劣的恶魔!”
“我只是处理了我的俘虏,查理。”
被老狮子贴脸怒吼,罗戈尔的面色不改,仿佛铁石一般坚硬,声音冷寒:
“我不会杀你,查理,我已经赢得了这场战役。而你,我会让你活下去,带着这份耻辱活着,直到你的儿子来为这场战争买账。”
“你失败了,查理,你连续输掉了两场战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讲信誉。”
说着,维京之王一把扫开了老查理曼的双手,面色陡然一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爬上了冰寒:
“我们签订过协议,但你还是想把我送入地狱。现在,你需要吞下这份恶果。”
“你的庭臣会惴惴不安,你的封臣会质疑你的统治,我要亲眼,亲眼看着你的王朝覆灭~!”
言罢,罗戈尔直接转身而去,新披上的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再看那个留在原地、满面泪水、佝偻着身体的老人一眼。
曾经的一代雄主,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所有骄傲和底牌的可怜虫罢了。
......
公元797年深秋,法兰克帝国核心亚琛,陷入了一片混乱。
只因为一起令人心颤的消息,随着法兰西军团残兵一道被传了回来。
被老狮子强行遣返的小查理,心中不甚安稳,一回到亚琛便多次派人前往帝国南部求援。
但从各地返回的信使,都让本就惴惴不安的小查理心寒,所有贵族的回话出奇的一致。
包括阿基坦、勃艮第、巴伐利亚等多地贵族,全部以领内秋收、边境不稳为由拒绝了征召命令。
紧接着,本还追随查理曼征讨诺斯入侵者的法兰西军团,便逃回了亚琛,并带来了一个让人崩溃的消息:
阿恩斯贝格一役战败,艾格拉德公爵战死,皇帝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