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佩尔城头,属于意大利王国的旗帜全部落下。
叛军列队走出城门,武器堆在路旁一捆一捆,像收获后的秸秆。
小丕平,则被两名骑士押到查理曼面前。
他的护具尽卸,丝绸内衬沾满泥泞,脸上还有数日未洗的尘垢。
查理曼看着他,父子相隔不到三步。
“你坐着我交给你的王座,却领着三万两千叛军越过群山。”
老狮子的声音沙哑,却压抑着怒火:
“如今他们只剩下不到两万,且大半已经投降,那顶冠冕真的这么重要吗,重要到你背叛自己的家族?”
“您赢了...”
小丕平抬起头:
“就不必再羞辱我了,父亲。”
“我是你的父亲。”
见状,查理曼却平静下来,道:
“旧约曾言,不可违背父母,不可轻慢生养你的父。你路过亚琛的时候,可曾想起主的教诲?”
“主说,当孝敬父母。”
闻言,小丕平的面色不再平静:
“但那是对于一个忠于家族的儿子,您还记得您曾因为一个蛮族,羞辱我的时候吗?”
查理曼没有回答,他踱了一步,眯起了眼。
“我被您关在科隆三个月,您却从未动容。”
说着,小丕平的声音高了起来:
“您让一名蛮族替您坐镇北方,却从未真正信任过我,我是您的儿子!”
“我任命你为意大利国王,把伦巴第交在你的手中,我派遣了追随我多年的朋友去辅佐你。”
查理曼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但你却带着叛军前来,你不是因为心中不平,你是被权力掩盖了双眼。”
小丕平跪在原地,背脊挺直:
“在我看来,站在我面前的,只有一位赢过我一次的国王,我不认为他不可战胜。”
查理曼看着他,长久沉默。
良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城外的原野:
“你已经是一位国王了,你告诉我,叛乱该当何处?”
“绞刑。”
小丕平毫不犹豫地答。
查理曼的嘴唇动了动,他转过身,背对着儿子:
“把他带下去,押往克雷西的修道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靠近他。”
侍卫上前架住小丕平,王子挣了一下,又停下,望着父亲的背影:
“你老了,父亲,当年对叛乱的贵族,您可从没如此软弱。”
查理曼没有回头,身影看起来佝偻了几分:
“你说得对,我老了,但这不代表你能逃过惩罚,之后你将会在忏悔中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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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前。
叛军大队自埃佩尔北门而出,旌旗绵延。
小丕平骑马居中,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
他所率领的叛军,正按计划朝蒂耶里密林方向推进。
法兰西军大帐,斥候跪报:
“陛下,叛军已离开埃佩尔,向蒂耶里密林方向行军。”
“丕平选了一条好路...”
老狮子走出帐外,沉默片刻,对身后的小查理道:
“密林路窄,骑兵展不开,他便能用步兵弥补劣势。”
“这个主意算不上高明,你弟弟这些年没有任何长进。”
小查理还未答话,一位中年贵族上前,低声问:
“陛下,既然知道了叛军的动向,我们不如主动出击?”
“蒂耶里密林只有一条主路可通,且道路两侧皆是丘陵。”
闻言,老狮子抬起了下巴:
“他替我选好了战场,我只需要在那个入口等候。”
皇帝转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几名老贵族:
“即刻调遣所有骑士,一路袭扰叛军后队,步兵随军赶往密林入口设伏,弓手提前出发,在密林入口两翼丘陵布防。”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幕晃动,脚步声杂乱。
查理曼站在原地,看着行军地图上埃佩尔与密林之间的路线。
“我教了他这么多年,他却放弃了守备优势,去和一支拥有骑兵优势的敌军在野外开战。”
过了好一阵,老狮子扭头对长子道:
“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这场叛乱从头到尾不过是场笑话。”
言罢,查理曼转身走出帐门。
同日上午,小丕平的行军队伍遭到第一轮袭扰。
法兰克轻骑如同苍蝇,贴着队伍侧翼飞驰。
这些恼人的苍蝇不接战,只射箭。
射翻了押送辎重的马夫,点燃满载粮食的车辆。
队伍走走停停,不断有人掉队。
下午,袭扰加剧。
小丕平一次次调整队形,轻骑却从不正面进攻,骚扰一阵便脱离,绕到另一侧再来。
行军速度,被拉慢整整半日。
直到傍晚,叛军终于抵达蒂耶里密林边缘。
前方树影幽深,道路收窄,两侧灌木高过人顶。
斥候纵马回报,脸色发白:
“殿下,前方林中有伏兵!”
话音未落,两侧林间射出密集箭矢,如雨幕一般,将前列步兵射翻一片。
箭矢一支接一支,整条道路被覆盖,不见空隙。
小丕平拔出剑,又猛地顿住。
前方箭势太密,突破便是送死。
他松开剑柄,沉声喝道:
“撤退,退回埃佩尔!”
队伍掉头,阵型散乱。
法兰克轻骑远远缀在后面,并不追杀,只一路驱赶。
叛军丢下数十具尸体和上百名伤兵,沿途狼狈败走。
回到埃佩尔已是入夜,小丕平下令封锁四门,搬运石块加固城防,箭手上墙,口粮按时配发。
士兵们沉默施工,整座城只听见搬运物什的声音。
次日清晨,城头守卫吹响号角。
地平线出现大批旗帜,香槟、奥尔良的伯爵领主们并列而行。
随后,列日堡和卢森堡大公的旗帜也在城东的坡地升起。
四路援军会合,将埃佩尔围得铁桶一般。
东、南、西三面皆是枪矛,北面退路更是早已封闭。
小丕平立在城头,放眼望去,田野外尽是敌军。
局势清晰,战争已经结束。
王子撤回身,转身走下城楼,命令掌旗兵把白旗挂上城门。
城门开启,小丕平步行出城,被两名骑士押到查理曼马前,低下头跪着。
查理曼看着他,沉默良久。
午后的阳光在地上投出两道极长的影子,父子二人,终归又落在同一片地面...
...
战后处置,在三日之内完成。
凡执旗跟随小丕平叛乱的骑士,经查理曼亲自圈定,不论出身贵贱,大半被押往刑场处决。
木桩一排立起,罪旗悬于其顶,行刑者举斧而下,观刑者禀声肃静。
而那些自称被胁迫的领主、伯爵,以及随军而来的意大利两位大公,查理曼却只命人收去佩剑,将他们囚于临时营帐之内。
好酒好饭供着,不释放,也不定罪,只说等议论之后再作决议。
埃佩尔城门重启,街道上的残骸被清理干净,城头重新插上法兰克鸢尾旗。
叛军缴械的东西被送往巴黎,粮草被各路援军瓜分。
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就此终结。
查理曼在城外中处理善后诸事,最后一份文书是押送小丕平前往修道院的调令。
他提起蘸墨的笔,在羊皮纸上写下密令,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