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戈尔殿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场面陷入僵局之时，小查理突然微抬下颌，紧绷的面部线条在寒风中显得格外严肃。
“您是维京之王，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主宰。”
“现在，您击败了我的父亲，这一点，我们无可辩驳，连法兰克境内都在传颂您的武勇。”
罗戈尔闻言，也抬起下巴，仰着头饶有兴趣的看向这位法兰克皇储。
小查理无视了周围的嘈杂，继续朗声说道：
“而我，查理曼之子，法兰克皇室的继承人，今日是为了我们两国的和平，也是为了赎回我可怜的父亲，前来与您谈判。”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在马上抚胸致敬，继续道：
“天主在上，见证着我们此刻的相遇。”
“这，是一次神圣的会面，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会晤。”
“作为战败方，我们法兰克人不会因战败而感到耻辱，只会因能与您这样伟大的君王对阵而感到深深的畏惧。”
“而在这场神圣的谈判中，您难道真的要用这样的行为，将自己的荣耀丢在地上狠狠践踏吗？”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极高的赞誉，但熟悉政治话术的人都能听出其中暗藏的转机。
皇子在用宗教的神圣性来包装这场羞辱，试图将维京人对法兰克的羞辱行为，强行定义为一种“神圣的、令人敬畏的”必然结果。
皇子一番义正言辞之下，在场众人的反应可谓是五味杂陈。
那些跟随小查理前来的法兰克贵族们，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们皱眉，不是因为小查理应对不当，而是因为皇子应对得太好了，好到让他们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释放俘虏的争夺，更是大皇子查理与维京之王罗戈尔之间的一场较量。
这场较量，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
维京人手里捏着他们所有人的软肋，老皇帝查理曼的性命与尊严。
但现在，皇子查理的表现，却让这些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们感到不安。
他太年轻了，只有二十四岁，本该是个容易冲动、甚至有些任性的年纪。
但此刻的皇子，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他们恐惧的政治素养。
他没有因为父亲的屈辱而暴怒，反而像一头蛰伏的幼狮，冷静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这样一位皇子，对于他们这些国中之国的统治者来讲，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查理曼在位时带给他们的压力就已经够大了。
常年征战，他们不仅要缴纳高昂的税赋，还要忍受教廷的指手画脚。
如果将来上位的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皇子，他们的日子恐怕会就再也好过不起来了。
至少，至少在他们这一代再也没办法恢复贵族的荣耀了。
现在，眼看着老狮子战败，就此一蹶不振。
没想到又上来一个这样出色的皇子，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人如何能够接受？
而站在皇子侧后方的科隆大主教，此刻则是垂着首后退了数步，让出足够的舞台。
他那低垂着、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除了惯有的忧虑，竟隐隐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神色。
作为科隆的大主教，一个外派到东部教区的主教，他的利益是与法兰克皇室直接绑定的。
皇室继承人越出色，越有能力稳定局势，对于他这位居住在亚琛旁边的神职人员来讲，就越是有利。
因为，罗马教廷方面如果想要继续讨好法兰克皇室，或者从法兰克这里获取更多的利益（比如扩大教区、增加什一税的征收额度以及宣传朝圣...），就必须经过他的手来操作。
一个强势的皇子上位，意味着他将在教廷与法兰克的博弈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期间，他就可以在教廷内部获得更高的地位，攫取更多利益。
甚至，那至高无上的教宗之位，也不是不能想一下。
再看维京之王，已经将腰间长剑连带剑鞘拄在手中，双眼微微眯起，仿佛一头噬人猛兽。
自己这位小舅子的反应，确实是超乎了他想象的优秀。
作为一名年仅24岁的年轻皇子，小查理竟然没有因为他种种逼迫行为而发怒，反而一套连环马屁拍了过来，还想利用荣誉感来对他罗戈尔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换做一个更鲁莽的维京首领，他们可能会觉得小查理的这种言论十分可笑。
在他们的价值观里，胜利者就是胜利者，胜利者理应享受一切荣耀和战利品。
而失败者就应该跪在泥地里被狠狠羞辱，直到彻底屈服。
但罗戈尔不是那种传统的、只知道杀戮和掠夺的野蛮首领。
他不仅仅满足于眼前的物质利益，他更看重的是精神层面的统治。
他必须时刻利用“荣誉”、“诸神”之类的东西，来加深他对麾下那些维京战士们，以及被他征服的各部族雅尔们的控制。
况且，这场谈判，这场发生在莱茵河畔的对峙，此刻肯定已经有无数的统治者与掌权者在暗中关注。
一旦罗戈尔真的像个毫无理智的莽夫，不顾一切地去羞辱法兰克皇室。
那么他作为维京之王的格局和名声，在欧陆上也就彻底臭了。
到时候，别说是那些封建大国，恐怕连原本对他心存敬畏的部落制国家，都会暗地里谴责他是个不讲规矩的混蛋。
所以，罗戈尔需要一个台阶，一个既能显示他维京之王的宽宏大量，又能让法兰克人心甘情愿咽下这口恶气的台阶。
小查理的这一番话，恰好就是这个台阶。
然而，罗戈尔也不会轻易被那么几句漂亮话糊弄过去？
他，要再试试这位皇子的成色，好让他做好未来的规划...
“哦？是吗？”
维京之王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
他缓缓向前迈出几步，那双眼睛轻飘飘看着小查理：
“而在这场神圣的谈判中，你让我的团长穿着囚服、戴着镣铐站在寒风里，这，就是你们的诚意吗？”
“看看你们的皇帝，看看他，看看我是如何对待一位可敬之人的！”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诚意，那可换不来和平，我的兄弟。”
反唇相讥，直接让小查理刚刚营造出的氛围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