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看这里躺个人。”
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脸。青衣小厮探出半个脑袋，拿手指着路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着什么。马车停在一条窄道上，两边枯草半人高，风一过就簌簌地响，再往外是稀稀拉拉的矮林子，枝干虬曲，叶子灰扑扑的，看着就没多少生气。
车里的人探出头来。是个年轻男子，锦缎袍子，腰间挂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一看就是家里有点底子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地上那人，眉头拧起来：“哦？这荒郊野岭的，怎会有人？”
小厮也纳闷：“谁知道呢。更何况离妖域这么近了，这人为何会到此处？”
少爷自己先摇了摇头：“莫不是逃荒的？逃荒也不对，逃荒往哪儿跑也不能往这地方跑呀。”
方允躺在地上，这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眼皮没动，呼吸压得极匀，心里飞快盘算：来人了，两个，一个少爷一个随从。听着不像修士，但也说不准。自己这破身子动都费劲，真要被人发现，只能装昏迷。言多必失，少说话，少露馅。可这人要是有恶意呢？荒郊野岭的，杀个半死不活的人，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有这种恶趣味的人，在方允的记忆中，似乎有不少修士都是如此。
他心里绷着弦，只盼这少爷发个善心，或者干脆嫌麻烦走人。
那少爷又看了两眼，忽然摆了摆手：“走吧。”
小厮一愣：“少爷，这人……”
“看那破衣烂衫的样儿，身上也没点值钱的东西。救回去也是个累赘。”少爷缩回车里，把帘子一放，声音从帘子后头闷闷地传出来，“赶路。”
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咕噜咕噜往前滚。方允躺的地方正好在车辙里，车轮碾过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没绷住。先是一阵风压下来，接着那硬木轮子磕在他脸上，碾过去，皮肉翻卷，颧骨上火辣辣地一热，紧跟着腿上一沉，骨头“咔嚓”一声脆响。他眼前一黑，牙咬得腮帮子发酸，硬是没吭一声。马车晃了晃，扬长而去，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和路中间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方允躺在那儿，疼得直抽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动了动嘴唇，自嘲地笑了一声，扯得脸上伤口又是一阵疼：“行，好歹没捅我一刀。这世道，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风从矮林子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躺了许久，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也不知过了几日，他半昏半醒，偶尔能挪动一下手指头，偶尔能偏一偏头。渴了舔露水，饿了啃草根，倒也死不了。这地方妖兽少，偶尔远远过去一只，也是慢吞吞的，只要他不动，那些东西就把他当块石头，连看都不看一眼，想来应该是此地离边境。很近，方允倒是在一些志异怪本上看到过，妖域周边的。妖兽都各有不同，比较出名的就是有一种蚁兽躲在沙穴里面，只有生物乱动，掉入去陷阱时才会捕捉，平时便是蛰伏不动。而来到这边的妖兽也甚甚之少，毕竟没有活路，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这一日晌午，道上又来了马车声。
车轮子慢悠悠地滚，不紧不慢的，车辕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当叮当响得有节奏。车篷是青布的，洗得有些发白，前头坐个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皮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跑的。她赶得不急，鞭子甩得也轻，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小曲。
车篷里坐着两个女子。
左边那个穿一身鹅黄衫子，歪着身子打盹，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车身轻晃。右边那个穿浅青衣裙，手里翻着一本册子，册子边角都翻卷了，像是翻了很多遍。车篷角上挂着个小香囊，风一吹，一晃一晃的，散出一点淡淡的草叶香。
“慈雾姐姐。”翻册子的那个忽然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这回要是能收着那味紫尾草，回去坊市里至少能翻三倍的价。”
打盹的那个睁开眼，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伸了伸，又落下去：“瑾禾，你从出门念叨到现在了。紫尾草，紫尾草，咱们连那片林子都没摸到呢，先念叨什么价。”
“这不是算账嘛。”叫瑾禾的女子把册子合上，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妖域边上这些东西，人修坊市里贵得要命，可没人敢来收。咱们跑这一趟，冒的险也不小。”
“谁说不是。”慈雾往车篷外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矮林子上头扫了一圈，“不过这话别让旁人听见。来这地方收东西，本来就是游走在黑处的事，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知道了知道了。”瑾禾应了一声，忽然“咦”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慈雾姐姐，前头道上好像躺着个人？”
慈雾凑过来一看，果然，道中间横着个人，破衣烂衫的，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日头打在他背上，衣裳破口处露出的皮肉灰扑扑的，看着像是躺了些日子。
车夫把车勒住，回头喊了一声：“这人看着还有些气儿，不过有些挡路了，绕着走吧”
慈雾还没说话，瑾禾已经掀了帘子往下跳了。她跳得急，裙角在车辕上挂了一下，她随手一扯，提着裙子就往那边跑。
“你慢着点！”慈雾在后头喊了一声，也跟着下了车。
瑾禾跑到近前，蹲下来看了一眼，回头朝车上喊：“还有气儿呢！脸上全是血，好像被什么碾过，腿上骨头也不对劲。”她说着伸手把人轻轻翻过来。方允的脸露出来，颧骨上血肉模糊一片，皮翻着，认不出本来面目，只能看个大概轮廓。瑾禾眉头拧了拧，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丹药，托着他的下巴往嘴里送。
方允这会儿醒着，可没睁眼。丹药一进嘴他就知道了，是吊命的，品阶不高，但管用。他心里松了口气，又提了点戒备：这女子心善，可心善归心善，谁知道她后头什么人。万一救回去发现他身上有真魔气，翻脸怎么办？不过眼下这身子，有人救就不错了，先顺着。
慈雾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撇了撇嘴：“压的？这地方怎么会被车压”她顿了顿，“这世道，见了半死不活的人，连停都不停一下。”
瑾禾没接这话，只低着头给方允灌了两口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动作轻得很。
慈雾在旁边看了看，问：“救不救？”
“救呀，人都这样了。”瑾禾站起来，跟车夫一起把方允抬起来。方允被抬起来的时候，腿上的伤扯了一下，他疼得差点没绷住，嘴角抽了抽。瑾禾还当他是要醒，低头看了一眼，声音放软了些：“没事没事，你躺着别动。”
上了车，瑾禾把方允往角落里安置好，又拿水囊给他灌了两口水。方允就着水咽下去，心里盘算：这两个女子，一个叫慈雾，一个叫瑾禾，来妖域边上收东西的。听她们方才那几句，是游走在黑处的行当。这种人见过的事多，救人不图什么，但也不是啥善茬。不过眼下肯救自己，已经比前头那辆马车强出十万八千里了。
慈雾回到车上，把帘子放下来，瞥了一眼角落里躺着的人：“救归救，到了前头镇子就把他放下。咱们是做买卖的，不是开善堂的。”
瑾禾应了一声：“知道啦。”
马车晃了晃，又往前走。铜铃叮当叮当响着，混着车轮子咕噜咕噜的声音。瑾禾把册子收起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搁在方允手边，也没说话，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方允躺在车角，听着车轮子响，外头风声和偶有的虫鸣混在一处。他闭着眼，心里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可没全松。脸上伤口一抽一抽地疼，腿也疼，可好歹是躺在一辆有铃铛的马车上了。
方允口中干涩，声音沙哑异常“多谢小姐”
“看起来你能说话了呀”慈雾在一旁眼睛一眨一眨盯着方允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