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那此子是什么时候？荒芜山，大徒弟林婉儿倾心的那个天罡宗弟子。
林婉儿说是历练，方允心里清楚，他便是奔着此子去的，可她走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方允嘴上没说，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
想到林婉儿，他心里又翻出个人来。心中倩影浮，现也不知她还好吗……
方允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得想正事。
“沈青。”方允睁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个沈青自称天罡宗出身，一手雷法以假乱真，当日自己竟没看出来。等等！那小子在他面前使过雷法，他当时只当是寻常手段，说不定是雷法的路子跟天罡宗嫡传的“九霄引雷诀”对得上。天罡宗的人，跑到风月阁来当亲传弟子，还换了张脸这也是极有可能的。
方允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此子曾在荒芜山出现过，跟自己照过面，后来林婉儿为了找他下山历练，至今下落不明。
“林婉儿那丫头，该不会……”方允没往下想。
他站起身来，在洞府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住。
这小子见过自己的真容，当时那张脸没遮没掩的。沈青要是认出了自己，那这些天在风月阁里云轻瑶她们身边转悠，是冲着谁来的？是冲那两个丫头，还是冲自己？
方允越想越觉得后颈发凉。到了要命的时候，他脑子里一个念头冒出来，压都压不住——杀了他。
这念头一起，方允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平日里不算心狠手辣的人，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可这一回，那杀意来得又急又浓，像有人往他心口塞了块冰。他攥了攥拳头，指尖发白。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声暴喝。
“谁在那里！”
方允浑身一激灵。那声音沉得像闷雷，从头顶碾过来，震得洞府石壁都嗡嗡响。是魂尘，风月阁那位护山大阵的守山长老，方允在崖上远远见过他一回。
他来不及细想，整个人往地上一滚，真魔气裹身，遁光腾起。可他刚蹿出洞府，就觉得不对——那老东西的神识像一张网，兜头罩了下来，密密麻麻的，他往哪边躲，那网就往哪边收。
方允心里暗骂：果然，这老东西镇守大阵，神识跟阵纹连着，他这点藏匿的手段，糊弄一般结丹修士还行，在这种守山几十年、天天跟阵纹打交道的老家伙面前，跟没藏一样。
他不再犹豫，遁光一拧，往高处蹿。既然藏不住，那就跑。
“这这这——”魂尘的声音从底下追上来，透着惊怒，“这如此快的速度，什么东西藏在了我们宗门里！”
方允没回头。他把真魔气灌进遁光里，速度又提了一截。他别的不敢说，逃命的本事是自己苦修出来的，结丹初期的时候就能在结丹后期手底下跑掉，如今也一样。
身后魂尘的骂声越来越远：“我要治你们的罪！有这种东西藏在宗门里，你们居然还不知道！幸亏今日他自露阵脚，才被我发觉。说不得东门还有其他藏着的东西，这皆是你之罪也！”
方允在遁光里咧了咧嘴。这老东西，自己没逮着人，先找底下人撒气。
风月阁山门外的平地上，魂尘落下来，脸黑得像锅底。几个守山弟子和执事跪了一地，最前头跪着个老头，是管东门巡逻的，满头白发，磕头磕得额头都红了。
“长老容禀！属下绝没有玩忽职守，每日定点巡逻、维护大阵，一刻不敢懈怠！若有人能在这时候藏进来，只可能是大阵出了问题，或者此人能通过阵道，不然绝对逃不过属下的发现！属下兢兢业业几十年……”
旁边一个执事也赶紧帮腔：“是啊魂长老，老周这人您知道的，最是勤勉，东门那边风大，他腿脚不好还天天爬上去看阵基……”
魂尘冷着脸听完，哼了一声：“勤勉？勤勉能让一个结丹修士摸到眼皮子底下？”
老周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魂尘在平地上来回踱了两圈，忽然站住，摆了摆手：“罢了。这事算你倒霉，罚俸三月，扣一半巡查灵石，回去写份详报交上来。”
老周咬咬牙，磕了个头：“属下领罚。”
另一个执事被魂尘扫了一眼，赶紧道：“属下回去就把东门大阵的阵基全查一遍……”
“查。”魂尘就一个字。
---
风月阁议事殿里，温回春还没走。她站在殿门口，远远看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着。
沈清彦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也望着那道遁光。他的目光比温回春收得慢，那遁光都没影了，他还盯着看。
“你见过。”温回春忽然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清彦收回目光，垂了垂眼：“弟子曾在下山历练时，见过一些魔修修炼此法。”
“魔气？”
“不过此魔气异常精纯，和普通魔修修炼的煞气魔气有明显区别。”沈清彦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弟子……倒是在一位前辈身上见过。”
温回春转过头来看他：“是谁？”
沈清彦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位前辈…………那位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弟子也是偶然所见。”
温回春看了他两息，没再细问，只道：“能让你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不多。”
沈清彦没接话。
温回春转身往殿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下月初一之前，把阁里再筛一遍。今日能摸进来一个，明日就能摸进来第二个。”
“弟子明白。”
---
方允没直接回天剑阁。他往东绕了个大圈，飞出去足有百里，又折回来，从另一个方向进了天剑阁地界。一路上他把遁光压得极低，贴着树梢走，连鸟都没惊起来几只。
他对自己这手遁术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斗法他不行，同境里头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跟他打个平手，可论跑路、论藏匿、论布阵，他方允自认不输给谁。结丹后期追他，他都能跑掉，今日那人没追上来，一半是没反应过来，一半也是他跑得够快。
可方允心里不痛快。
按他平日的性子，就算起了杀意，也能裹得严严实实，不会让人看出来。今日在崖上那一瞬，他杀意刚起， 而风月阁居然有人还在几十丈外的阵台上，怎么就察觉了？这不对劲。
他一边飞一边琢磨，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天练的功法——他把自己那套六欲真经改了几处，又拿煞丹转真元催动，图的是快。可今日这一出，倒让他回过味来：那杀意冒出来的时候，他压不住，像是被什么东西拱出来的。功法反噬。他改的那几处怕是改坏了，真元没涨多少，反倒是心念一动就往外溢。
“果然。”方允嘟囔了一句，“还是得改。”
他收了遁光，落在天剑阁后山瀑布外头，掀开禁制钻进去。叶浩正蹲在石室里擦他那把剑，听见动静一抬头：“师兄？你怎么又回来了？”
“出了点事，被发现了。”
叶浩擦剑的手停了，瞪大了眼：“以师兄您的藏匿本事，怎么可能会被发现？”
方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叶浩跟他对视了两息，自己先绷不住了，低下头耸了耸肩，把剑往旁边一搁：“没关系，师兄，藏在这里，有我们哥俩在，没人能发现。天剑阁这地方都是一群嗜剑如命的剑修，觉得自己高洁优雅、主攻杀伐，这类捉人藏匿的神通，他们是万万不及……”
“哦？”方允挑了挑眉，往石凳上一坐，“我倒见你使的本命法器也是剑。你挥出来的剑芒，跟那些剑修比，只强不低。”
叶浩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师兄说笑了。”
“没跟你说笑。”方允摆摆手
叶浩神色正经了些，“有一事，还请师兄帮忙。”
“哦？”
“我似乎要有突破的契机了。”叶浩搓着手，眼睛发亮，“刘玄师弟自是可以信任，还请方师兄替我护法。我这本命禁制在师兄手上，就算我突破了，也冲不破封印。师兄放心，我叶浩被烙印的是本命禁制，哪怕修为高过师兄几个境界，也依旧受您差遣。我变强了，不也是师兄您的一大臂膀？为您做事也方便。说不定——”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能帮师兄挡下那个找上门的元婴修士。我这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师兄您啊。”
方允没立刻应声。
叶浩又补了一句，语气更恳切了：“师兄，若不是如此，我这样突破的元婴修士才能帮您挡下这个阶段的劫。元婴修士这么少，我只有突破了，才能帮师兄做到很多事情。”
方允心里盘算了一圈。本命禁制在他手上，这东西他清楚，没听说哪个修士能自己冲破。不过他这人做事向来留一手，嘴上应了，手底下也得有准备。
“行。”方允拍了拍叶浩肩膀，一丝黑气似乎悄无声息自手指飘入到了叶浩的身上消失不见“还差什么材料？我帮你准备。”
叶浩大喜过望，嘴刚张开要说话，忽然身子一抖。
“奇怪……”他搓了搓胳膊，“按理说我这结丹期的肉身了，不该觉得冷啊。怎会如此？难不成秋日将近……”他打了个哈哈，“也是，我这人一到换季就敏感。”
方允没接话，手一抖，一只储物袋飞过去：“这些东西够你用了。”
叶浩接过储物袋往里一探，眼睛瞪得溜圆：“师兄，这些东西连我都凑不齐，你究竟在哪儿找的？而且有几样似乎不是本地之物……师兄你还去过更远的地方？”
方允没答，只道：“准备准备，开始吧。”
他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在石室四角布阵旗。叶浩在旁边看着看着，忍不住咂嘴：“师兄，你这阵道造诣竟然如此不错。这阵法要是布置下来，即便是我，全力攻击怕也要攻上三五个时辰才能破解。这倒是放心了。不过要是元婴修士来，恐怕也没有办法了——元婴修士真直接来的话，咱们干什么也没用。”他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方师兄好东西真多。”
方允没理他这马屁，低头把最后一枚阵旗插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扭头看了一眼刘玄。
刘玄一直蹲在角落里没吭声，抱着他那柄剑，憨憨厚厚的。方允这些天倒是看出来，这刘玄算是个天才，肉身极其强悍，防御力惊人，主修土遁之土道之法，往地上一蹲跟块石头似的。可这人木讷老实，容易被人骗，方允一直没想明白他这性子是怎么修到结丹后期的。
刘玄被方允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师兄，这个给你。”
方允接过来一看，手一顿。
雷纹木。而且品相比他自己之前买的那节还高出一截。
“你从哪儿弄来的？”方允声音都变了。
刘玄傻笑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师兄，我知道你需要此物。你上次拍的那节品阶不低，也花了不少钱。宗门宝库里有一节，我也是假扮他人身份攒了很久的积分才买下的，知道师兄您要用，就给您吧。”
方允捏着雷纹木，看了刘玄一会儿，忽然挤了挤眼睛。这东西他居然能搞到。方允轻咳一声：“既然你给我找了这样东西，方师兄自然不会亏待你。”
他把雷纹木收好，从袖中摸出一套功法，往刘玄面前一递：“拿着。六欲真经，我改过的，适合你这种土道底子。练的时候有什么不顺的地方，跟我说。”
刘玄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眼睛慢慢亮起来，抬头憨憨道：“谢谢师兄。”
方允摆摆手，转头看叶浩：“准备好了没有？”
叶浩已经盘坐在阵中央，周身真元鼓荡，脸涨得通红，兴奋得直搓手：“准备好了！师兄，等我突破到元婴，中州那些天骄里头，我可就没有一席之地了！他们还在争结丹强者，我直接就是元婴老怪了！”
“先突破了再说。”方允往阵外退了两步，手按在阵旗上，一块小小的镇碑浮现在手上，放置到特定的位置，开始熠熠生辉真魔气缓缓灌进去。阵纹亮起来，一圈一圈往石室顶上爬。
叶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