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轻瑶和云清溪的传讯是三天后来的。
玉符上还是那四个字：“方师兄速来。”后头多加了一句：“他又来了。”
方允揣着玉符往风月阁赶，心里已经有了谱。沈清彦——或者该叫他沈青——这人若是当年那个木讷汉子，那他对云家姐妹的好就说得通了。可方允这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得自己亲眼见了才放心，每次跟着二女相处真魔气会增加一丝。这可是恢复真魔气的好东西可不能丢或者毁坏。
他到竹林的时候，沈清彦已经走了。云轻瑶和云清溪站在青石边上，一个皱着眉，一个绞着手指。
“方师兄。”云轻瑶迎上来，开门见山，“他方才来了，送了两瓶丹药，说是自己炼的固元丹，让我们修炼的时候用。我跟清溪推辞不过，收下了，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方允接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倒出一颗在掌心看了看，点了点头：“丹药没问题，确实是固元丹，成色还不错。这人炼丹的手法挺正，不像歪门邪道。”
云清溪凑过来：“那你觉得他到底图什么？”
方允把丹药装回瓶里，拍了拍手：“我问你们，这人的脸，跟你们从前认识的人有没有像的地方？”
云轻瑶一愣：“像谁？”
“你们自己想想。有没有哪个旧相识，你们以为他失踪了、出事了、找不着了，结果忽然冒出来一个长得像的？”
云轻瑶和云清溪对视了一眼。云清溪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大了：“沈青师兄？你是说他是沈青师兄？可沈青师兄长得不是那样啊！沈青师兄又黑又瘦，说话都打磕巴，哪像他……”
“人瘦了能胖，黑了能白，话磕巴能练顺。”方允慢悠悠道，“修为到了，易骨改形也不是什么难事。你们就没往这处想？”
云清瑶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捻着腰间的青绦，好一会儿才道：“我想过。可他为什么不认我们？”
“这我就不知道了。”方允一摊手，“有可能是他自己有难处，也有可能是别的什么。你们要是想弄清楚，下回他再来，你们直接问。不过——”他顿了顿，“我有个事得先跟你们说清楚。”
云轻瑶抬头看他。
“我这些天在风月阁后山的灵脉矿洞里转了几圈。”方允的声音放低了些，“矿洞里挖灵石的那帮筑基修士，这几天都在嘀咕一件事——他们挖出来的灵石矿脉，忽然开始黯淡无光了。矿石看着还是那个矿石，可里头的灵气像是被人抽走了大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被人用过一遍似的。”
云清溪一愣：“被人用过？”
“矿脉里的灵气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上头的矿石自然就空了。”方允拿手指比了个往下钻的姿势，“有人钻到灵脉深处，把底下的灵根给吸了。吸得不算狠，可量不少，挖矿的那帮筑基修士修为太低，察觉不到灵气是从底下被抽的，只当是矿脉自己枯了，你们若是有空，可以根据我留下的这个位置，也可以得一些好处。”
云轻瑶脸色变了变：“谁干的？”
方允没答，只笑了笑。
他当然没说自己就是那个钻到灵脉底下去的人。这些天他确实在风月阁后山的灵脉里挖了个深洞，把底下的灵根抽了一截，用来推演功法尝试阵法。抽得不多，可灵脉这东西牵一发动全身，上头挖出来的矿石就黯了。
“反正这事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方允摆摆手，“我先走了，有事传讯。”
他出了竹林，没急着走，先绕到风月阁前山那一带最高的石崖上，往底下望了一眼。
这一望，倒叫他看出点意思来。
石崖底下是一条宽道，从山门直通议事殿，今日不知怎么的，道两旁站满了弟子，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好几百号人。阁中弟子平日里各修各的，难得聚这么齐，连膳堂的厨子都挤在人群后头踮着脚看。方允在崖上找了个树荫蹲下来，往下瞅。
道尽头，阁主温回春一袭素白长袍站在议事殿前的石阶上，身边站着几位长老。温回春还是那副冷脸，可今日多了一层郑重，手里捧着一卷金漆玉册，像是要宣什么大事。
几位长老在石阶上低声说着话。
“阁主这是要宣什么？把全阁弟子都召来了。”
“不知道啊，昨儿个才传的话，连夜布置的。”
“你看阁主手里那卷玉册，那是宗门大令，得有三十年没动过了。”
“三十年？”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长老吸了口气，“上次动宗门大令，还是阁主继位的时候吧？”
“可不就是。”秦长老捋了捋胡子，“这回不知道又要宣什么。”
几个人正嘀咕着，温回春抬了抬手。她没说话，只这一个动作，底下的几百号弟子齐刷刷安静下来，连风声都显得大了。
“今日召你们来，有三件事。”温回春的声音不高，可清清楚楚送到每个人耳朵里，“第一件，我闭关突破元婴的日期定了，就在下月初一。从今日起，阁中一切事务由沈清彦代管。”
底下“嗡”地一声议论开了。有知道沈清彦的，有不知道的，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柳双双站在人群前排，一听“沈清彦”三个字，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沉了沉，嘴唇抿紧了。
温回春没理会底下的动静，继续道：“第二件，阁中所有结丹期以上长老，自明日起轮流到议事殿值守，不得擅离。第三件——”她顿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从今日起，护山大阵全开，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按叛阁论处。”
底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可温回春已经转身往殿里走了。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沈清彦，你上来。”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方允在崖上看得清楚，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弟子队列中走出来，月白长袍，腰束银绦，步履从容。他走到石阶前，抬脚上了三级，转身面朝几百号弟子站定了。
方允眯了眯眼。
这人他远远见过一回，可没这么近看过。如今隔着几十丈看下去，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有几分沈青的影子，可又比沈青精雕细琢了好几倍。眉是剑眉，眼是星眼，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配上那身月白长袍和腰间银绦，往石阶上一站，几百号人的目光全被他一个人吸了过去。
底下的女弟子已经有人在悄悄吸气了。柳双双站在前排，仰着头看着石阶上的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清彦站定了，抬了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人群又静下来。
“阁主方才的话，诸位都听见了。”他的声音清朗，不急不缓，送到每个人耳朵里都听得真真切切，“从今日起，阁中事务由我代管。诸位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冤屈，该找执法堂的照旧找执法堂，该报长老的照旧报长老。实在有解决不了的，到议事殿来找我。”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前排某处，停了一瞬。
方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云轻瑶和云清溪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人群偏后头的位置，正仰头看着石阶上的人。沈清彦的目光在她们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行了，都散了吧。”沈清彦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修行。阁主闭关期间，谁要是在阁里闹事，别怪我翻脸。”
底下哄地笑了一声，气氛松快下来。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嘴里还在嘀咕着“沈师兄”“代管”“阁主闭关”之类的话。
方允在崖上蹲着没动。他看着沈清彦从石阶上走下来，被几个长老围住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往弟子居所的方向去了。走的时候又往云家姐妹那边看了一眼，这回看得更明显了些，足有两息才收回去。
他转身往天剑阁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风月阁的护山大阵。光幕在暮色里流转着，阵纹密得像一张蛛网。他在心里默默盘算：阁主下月初一闭关，还有不到半个月。半个月里这阁里得太平，可看今日这阵仗，太平得了吗？
他想想那被抽了灵根黯淡无光的矿石，又想想沈清彦看云家姐妹那一眼，再想想柳双双那抿紧的嘴唇。
方允突然怔住，仔细想，沈青的那张脸自己好像在哪见过！是在何处何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