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旗亮起来的时候，刘玄蹲在角落里，抱着他那柄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阵中央的叶浩。
方允站在阵外头，一手按着阵眼，一手背在身后，面色不显，心里却在算着时辰。这阵法是他这些天琢磨出来的，攻守兼备，困敌护法两用，真有人来捣乱，凭这阵能扛上三五个时辰。可他心里清楚，真来个元婴老怪，什么阵都不好使，那时候就只能跑。
“师兄。”刘玄忽然低声开口。
方允侧了侧头：“嗯？”
“你方才说的那套六欲真经，我看了。”刘玄挠了挠头，语气憨憨的，“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哪里不懂？”
刘玄翻开玉简，指了一处：“这里。‘土道厚重，欲生于沉，沉而不滞，顾修善真挚为真欲’——我看不明白。土道不就是厚重吗？怎么还沉而不滞？”
“嗯，如人在世过刚易折，软又易欺，故此折中，你性情敦厚，为人诚实，但却缺激进自治之法，并无太大向上进取之心， 修此道，可令你观己他性，说不得另有感悟，自由向上之机缘”
刘玄低头想了想，眼睛慢慢亮起来：“向上之机缘？”
“对喽。”方允拍了拍他肩膀，“你修土道修到结丹后期，能修到这个境界，说明你底子扎实，就是路子太死。这套六欲真经里便是激发人的不同性格，在不同情况下会做的不同事，故此感悟，如一人可做多事，待未来突破境界时更加容易。”
刘玄把玉简收好，郑重道：“谢谢师兄。”
“别光谢。”方允看了看阵中央的叶浩，又看了看刘玄，“你突破到结丹后期多久了？”
“快两年了。”
“两年没动静？”
刘玄憨憨一笑：“我笨，慢些。”
方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不笨。你就是太老实，容易被人骗。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的是你的本命法器居然也是剑，，看来修士多修此宝，可你主修土道，剑土双修，路子本来就比旁人难走。慢慢来。”
刘玄挠了挠头，没说话。
阵中央的叶浩忽然闷哼了一声，真元翻涌，气息往上顶了一截。方允转头看过去，叶浩脸上冒了汗，眉头紧皱，咬着牙，显然正到了关键处。
“稳住。”方允低声道，“别急，慢慢来。”
叶浩没睁眼，只点了点头，额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方允看了一会儿，忽然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过头，看向石室东角的岩壁。那岩壁后头是山体，山体里头是灵脉，灵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石头。
他皱了皱眉，没声张，只在袖中悄悄掐了个诀，把阵旗的感知往东边挪了挪。
半个时辰之后，叶浩的突破到了要紧处。真元在丹田里凝成一团，往上冲，可冲了两次都差了口气。叶浩急得直喘，方允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别往上顶，往下沉。”
叶浩一愣。
“你这些年攒的真元太浮，都堆在上头。往下沉，沉到丹田最底下，把根扎稳了再往上冲。”
叶浩咬了咬牙，照着做了。真元往下一沉，果然稳住了，再往上冲的时候力道足了一大截。
方允看着，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事。他方才那一手“往下沉”的法子，是他自己改六欲真经的时候琢磨出来的，用在叶浩身上居然也管用。可这套改过的功法，他自己练起来却出了岔子——今日在崖上那杀意冒出来压都压不住，就是功法反噬的征兆。他强行拿煞气转真元催动，路子对，可火候不对。
得改。可怎么改，他还没想明白，且多次以心魔。入他人道心。见的多了，感悟也就越深。也幸好之前得了那人突破元婴的机缘，虽然他最终失败了，但方云也算是完整见识到了结丹修士突破元婴的契机和过程。若是一般人得到这样的感悟，就像是一个老师在亲手去教你一样，虽然方允自己并没有称到元婴修士。而且他本身修炼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但方允相信，世间万般万般法皆有缘由，万变不离其宗，应当皆是如此。
正想着，石室东角的岩壁又动了一下。这回比方才重了些，方允能感觉到灵脉里的灵气微微晃了晃。
他皱起眉，往东边走了两步。刘玄也察觉到了，抱着剑站起来：“师兄，怎么了？”
“东边灵脉里有人。”方允压低声音，“不知道是挖矿的还是别的什么。”
刘玄往前站了一步，憨声道：“我去看看。”
“你别去。”方允按住他，“你在这儿守着叶浩，我去。”
他掀开石室东边那层薄薄的禁制，钻进岩壁后头的灵脉通道里。通道窄得很，只容一个人侧身过去，两壁湿漉漉的，渗着灵气。方允摸着壁走了百来步，忽然停住了。
前头有个人影，弓着身子，手里拿把镐头，正在灵脉壁上凿什么。那人修为不高，筑基中期，穿着天剑阁外门弟子的灰布衣裳，凿两下就停下来听听动静，一看就是做贼心虚。
方允没惊动他，退回来，把禁制重新合上。
回到石室，刘玄赶紧问：“怎么样？”
“一个偷灵石的，筑基中期。”方允摆摆手，“不管他。这种小贼天剑阁到处都有，挖两下就跑，闹不出大事。”
刘玄松了口气，又蹲回角落里去了。
方允走到阵边，看着叶浩。叶浩的真元已经稳下来了，气息一圈一圈往上走，离结丹后期越来越近。方允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在东边灵脉里，那偷灵石的小贼凿壁的时候，方允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太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念头是“杀了他灭口”。那小贼才筑基中期，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会起这种念头？
功法反噬。
方允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他这些天拿煞丹转真元，图快，可煞丹里的煞气不纯，练出来的真元带着股子躁劲儿，心念一动就往外拱。今日崖上那杀意、方才灵脉里那念头，都是这躁劲儿惹的。
“得收着点。”方允在心里跟自己说。
阵中央的叶浩忽然长出一口气，周身真元猛地往上一冲，然后稳稳地落回去。他睁开眼，脸上全是笑：“成了！师兄，我成了！”
方允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恭喜。”
叶浩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胳膊腿，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兄，你方才给我那套功法，我练了，有个地方不太对劲。”
方允眼皮一跳：“哪里不对劲？”
“就是‘心魔’那一道。”叶浩挠了挠头，“我照着练，总觉得心里那股劲儿压不住，动不动就想发火。方才突破的时候差点走岔了，幸亏你让我往下沉，才稳住。”
方允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套功法我改的时候没改周全，你先别练心魔那一道，其他的照练。”
叶浩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笑嘻嘻道：“师兄，你那阵道造诣是真不错。有这阵在，我突破的时候心里踏实多了。”
方允没接这茬，从袖子里摸出那节雷纹木，在手里掂了掂。这节雷纹木品相极好，比他之前买的那节强出一截，刘玄这份人情他记下了。他转头看了看刘玄，那憨厚汉子正蹲在角落里擦剑，擦得一丝不苟。
方允轻咳一声，把雷纹木收好，又把那套六欲真经往刘玄那边推了推：“刘玄，你方才问的那个地方，我再跟你说一遍。土道厚重，沉而不滞，你练的时候别光想着往下压，得留缝……”
刘玄抬起头，憨憨地应了一声，凑过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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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外的瀑布哗哗地流着，水声盖住了里头的动静。方允讲了小半个时辰，把刘玄那几处不懂的地方挨个掰开说了。刘玄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实在话。
叶浩在旁边盘坐调息，巩固刚突破的境界，耳朵却没闲着，听着方允讲功法，忽然插了一句：“师兄，你方才说的那个‘留缝’，我听着怎么跟阵法里的‘活眼’一个道理？”
方允看了他一眼：“你倒会联想。”
“那可不。”叶浩嘿嘿一笑，“我这人脑子活。”
方允没理他，继续给刘玄讲。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侧了侧耳朵。
瀑布外头，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叶浩也听见了，坐直了身子：“师兄？”
“你不要离他太远”方允手指了指叶浩的位置又道“待我去看一看。”
说罢，方允仿佛原地融化，身影消失不见。
“师兄师兄！”开始时还是大喊，后来声音愈小，伸出手来挡在嘴边，又轻声呼“师兄师兄还在吗？”
“看来师兄修的此法颇为神异，只不过好像有点熟悉，我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刘玄挠了挠头，算了，管他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