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阁后山，丹房。
陈老盘坐在蒲团上，面前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嗡嗡作响，炉壁上的火纹一道一道亮起来，映得他满面红光。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穿花蝴蝶，嘴里念念有词，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可他顾不上擦，眼睛死死盯着炉口，但他脸上却是缺黑一片，旁边又有两个道童在那里煽风点火。有一个道童的发鬓更是飞起，看起来刚才的爆炸声就出自这里了。
“起！”
炉盖一掀，三颗丹药裹着热气飞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落进旁边小童捧着的玉盘里。陈老伸脖子一瞧，脸上笑容僵了半截。
三颗丹，两颗中品，成色尚可；第三颗黯淡无光，表面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废了。
“不应该呀。”陈老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汗，嘴里嘟囔，“以老夫的手段，怎么会出现这种丹药呢？火候没差，药材也没差，这炉子前些日子才养过……嗯，再练！”
两个小童对视一眼，不敢吭声，赶紧把玉盘撤下去，重新摆好药材。陈老又掐了一遍诀，这回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连呼吸都掐着节奏来。一个时辰之后炉盖再开，三颗丹药滴溜溜转出来，颗颗透亮，一颗上品，两颗中品。
“嗯——”陈老捻着胡子，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这才像话嘛。也只有我陈老大才有这样的手段，想来周围的地界，恐怕只有我有这样的本事了。”
左边那个圆脸小童赶紧接话：“是啊师傅，本来您的炼丹术就比他们高出一大截。听说前些日子周围的几个炼丹师都死差不多了，如今师傅您就是这一片最好的炼丹师了。”
右边那个瘦高小童不甘落后，嘴皮子一碰：“你在说什么呀？师傅他老人家本来就是四品炼丹师啊，只不过更喜欢炼三品丹药而已。”
圆脸小童如遭雷击，嘴巴张了张，一拍脑门：“啊对对对对对，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像师傅这样的本事，早就是四品炼丹师了！”
陈老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就别拍老夫的马屁了。”他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骨头咔吧响了两声，又捻着胡须道，“不过话说回来，最近确实有不少人匿名来信找我炼丹，还奉上了丰厚的报酬。看起来老夫我呀，真是要富起来了。”
话音刚落，丹房角落里传来一道声音——
“老头，小心有命挣没命花呀。”
陈老浑身一僵，猛地转头：“什么人！”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青衫落拓，面容年轻，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从墙里渗出来似的。两个小童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手指着来人，嘴里“他他他”了半天说不出完整话。
陈老到底是老江湖，虽惊不乱，先喝了一声：“住口！”把两个小童的嘴堵上，然后转向方允，脸上已经堆起了笑，“这位……这位道友吧？”
他本来想按自己的性子，转头就要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敢闯老夫的丹房？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人来得悄无声息，自己四品炼丹师的灵觉竟然一点没察觉到，要么对方有极厉害的敛息之术，要么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而且这张脸从没见过，大半夜摸到这儿来，恐怕不是串门聊天的。
周旋一二，千万别交恶。陈老在心里给自己定了调子。
他哪知道，方允压根儿就没有修士的修为。准确来说，方允现在修的不是道，修的是心魔。
方允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开口就戳肺管子：“我观你气血衰败，赚了这些钱又有什么用呢？你的时间都搭在炼丹上了，你恐怕不足三十年寿元了吧。”
陈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眼皮子一跳：“这你都能看出来？”他上下打量方允，又嘴硬道，“不错，不过老夫乐意，你管得着吗？”
方允不接这茬，话锋一转：“你既喜好炼丹，可只能再炼三十年，不觉得无趣吗？”
陈老捋了捋胡子，忽然得意起来：“哈哈，其实老夫还有一颗老山参，那可是我自己炼的宝药，最起码还能添二十年寿命。你说错了，是五十年。”
“五十年就够用吗？”
陈老张了张嘴，脸上的得意慢慢退了潮。他喃喃自语：“是啊，五十年就够用吗……”声音越来越低，眼神有些飘，像被人从美梦里拽出来扔到了冷水里。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念头，再看向方允时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你这家伙，我还没问你什么来历呢！突然冒出来在我旁边给我来这么一句，快说，你姓什么？名谁？家住何方？来此什么目的？”
方允没答。
陈老心里快速盘算：这人要是想对自己不利，刚才在暗处动手就是了，何必现身说话？看起来无害。他胆子壮了几分，腰杆挺了挺，试图拿气势压人。
方允这才开口：“我可以让你炼出五品丹药。”
陈老一愣。
“你应该是四品炼丹师吧？但代价是，你需要帮我凑材料，帮我炼一颗化婴丹。”
“这怎么可能！”陈老差点跳起来，“老夫什么实力自己还是清楚的，怎么可能炼出五品丹药？更何况……你虽有求于我，那化婴丹的材料何等难得，丹方也没有，老夫上哪儿给你弄去？”
方允抬手一摆，一片薄薄的纸叶从袖中飘出，轻飘飘落在陈老面前。陈老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眼珠子瞪圆了，手都开始哆嗦。那纸上密密麻麻写的，正是化婴丹的古方，药材名目、分量、火候诀窍，详详细细，有些地方还批了注，一看就是行家手笔。
“这……”陈老咽了口唾沫，把纸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勉强收住心神，轻咳一声，“就算有东西，我也很难弄到呀。”
“我们约定个时间。”方允道，“二十年，你将材料凑齐。缺少一两味，我会想办法弄到。至于五品丹药的品阶提升，我有办法。”
说完，方允身形一晃，直接朝陈老身上钻去。陈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凉意从眉心透进来，顺着经络游走了一圈，最后沉进影子里，没了踪迹。
“道……道友？你哪里去了？”陈老原地转了一圈，两个小童也吓得抱在一起。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字：“炼丹。”
陈老嘴巴动了动，心里直犯嘀咕：这怎么可能呢？四品炼丹师怎么能炼出五品丹药的？这小子绝对是消遣我。可转念一想——若是真能炼出来，那可太好了！他这辈子就好这一口，炼丹炼了一百多年，什么富贵什么势力都是虚的，只有丹炉里那点东西是实的。五品丹药，那是他做梦都没敢想过的门槛。
“试试就试试。”陈老一咬牙，重新坐回丹炉前。他抓了几味固元丹的药材，按老法子投进去，可这回手掐诀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了。手指头像是被人轻轻扶着似的，火候该大该小、药材该早投该晚投，心里清清楚楚，比平时刻意琢磨的还准。那感觉就像有个老师在旁边手把手教，而且这老师比他高明得太多。
一个时辰后，炉盖掀开，一颗丹药飞出来，通体莹润，丹纹层层叠叠，散着一股沉厚的药香。陈老双手捧住，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五品。固元丹，五品。
虽然固元丹是结丹修士用的寻常丹药，四品中品就够用了，结丹修士到了后期也几乎用不上这玩意儿。可这丹药上的纹路是五品啊！品阶摆在那儿，那是他陈老一辈子没摸到过的门槛！
“成了……真成了？”陈老喃喃道。
“这交易，你同意吗？”方允的声音从影子里飘出来。
陈老捧着丹药，激动得胡子都在颤：“同意！当然同意！小老儿最喜欢这东西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苦下脸来，“不过我这时间要往后推一推，我只有五十年寿命，只能在五十年……”
“若是我说，可以让你突破元婴期，拥有千年的寿元呢？”
陈老手一抖，丹药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抬头，脸上惊骇之色掩都掩不住：“你……你说什么？”
影子里传来一声轻笑，不急不缓：“二十年凑材料。材料齐了，我替你开炉。丹成，你破元婴。”
陈老活了快两百年，见过不少大话精，可方才那颗五品固元丹还热乎乎地躺在他手心里。他盯着丹药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自己那尊用了六十年的老丹炉，最后一屁股坐回蒲团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干了。”
两个小童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圆脸那个忍不住小声问：“师傅，刚才那位……那位前辈呢？”
“走了。”陈老把丹药小心翼翼地收进玉瓶，又板起脸来，“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说出去——”
“不说！打死都不说！”两个小童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陈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丹炉，眼里冒出光来。二十年凑材料？那得跑多少地方、求多少人、掏多少家底？可他心里那股火已经烧起来了，压都压不住。五品丹药的门槛啊，他方才已经摸到一次了，这辈子要是能再摸一次，再摸十次……
“炉子还热着呢。”陈老撸起袖子，“再炼一炉！”
影子里安安静静，方允没再出声。他附在陈老影中，感知着这老头的一举一动——心跳、呼吸、真元流转，甚至方才那点子贪念和惧意都清清楚楚。这老头是个丹痴，只要拿炼丹吊着他，比什么契约都牢靠。二十年，化婴丹的材料凑齐了，他方允的元婴之路才真正有了着落。
丹房里炉火重新旺起来，陈老哼着小曲往炉里投药材，两个小童忙前忙后打下手。外头夜色沉沉，天剑阁后山的瀑布声远远传来，混在丹炉的嗡嗡声里，倒也热闹。
陈老炼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对着自己的影子小声问：“哎，道友，你方才说‘有命挣没命花’，到底什么意思？那些匿名来信的，有什么问题？”
影子里沉默了一息，才回了一句：“最近死了几个三品炼丹师，你猜是为什么？”
陈老手一哆嗦，差点把一味药材投错顺序，脸都白了。
“炼你的丹。”方允的声音淡淡的，“我在这儿，死不了。”
陈老咽了口唾沫，稳了稳心神，继续掐诀。只是这回调子比方才慢了些，眼珠子也时不时往自己脚底下瞟一眼。
陈老轻咳一声，将二人支开。
“小童啊，还缺几种材料，你们去帮我找一下”
“可是师傅，这种炼丹时候我们俩要贸然离开，岂不是更难成功吗？”
两个小童自是不解，但听到是陈老说的话，但自然也是去办了。
老头炼丹，目露痴狂之色，真的要成了，真的要成了，我现在状态前所未有的好，然而就在这时，突然方允。扶着头从影子中窜了出来，看起来状态极为不好。
“哎哎，道友，你怎么……”
正说着话，面前的丹炉轰的一声又爆炸了。
这次声音比之前还大，宗门有不少，有两人飞于高空看向爆炸的位置。
“看起来又是陈老头炼丹失败了”
“这家伙，这几天一直这样，算了，不管了，知道是他就没事了，咱兄弟俩撤吧”
俩人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