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这炉丹炼到七分火候，炉子里忽然“噗”地闷响了一声，像是放了个哑屁。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掐诀补救，炉盖“咣”地被顶飞出去，一股黑烟直冲房梁，药材残渣喷得到处都是，墙上糊了一片焦黑。
“哎呀！”陈老拍着大腿直跺脚，“道友，你看看，我失败了，你怎么突然——”
话刚说到这里，他觉出不对劲了。背后有动静，悉悉索索的，像是有谁在扯衣裳。陈老一回头，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整丹。
方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影子里滚出来了，正捂着头蹲在地上，脸皱成一团，青筋在太阳穴底下蚯蚓似的乱爬。他嘴里发出含混的低吼，猛地站起来，两条胳膊往上一抡，整个人扭成一个说不出的怪姿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左一蹿右一跳，又用后脑勺去撞墙，“咚”的一声闷响，灰扑扑往下掉。
“道、道、道友，你……”陈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丹炉上，烫得嗷一声跳开。
方允不理他。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东西，陈老定睛一看——那不是板子，那是雷纹木！刘玄送他的那一节，品相极好的雷纹木！方允攥着雷纹木，照着陈老的后背就是一下。
“啪！”
“哎哟！”陈老趴在地上，两只手护住脑袋，屁股撅着，“道友你这是干什么！”
“啪！”又是一下。
“啪！”
方允一边敲一边嘴里“哦哦哦”地叫，学得还挺像，就是调子跑得没边儿。敲两下板子又去扯自己的衣服，前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里衣，然后拿头撞墙，“咚、咚、咚”，节奏还挺匀。
陈老趴在地上，嚎得嗓子都劈了：“两个小兔崽子！来人啊！救命啊！”
丹房外头，两个巡夜的执事弟子正往这边赶。圆脸执事跑在前头，瘦高个儿跟在后头，两人一边跑一边吵。
“怎么办？这回不但是炸炉，还开始叫起来了，要不要出手？”圆脸执事道。
瘦高个儿一把拽住他袖子：“不了吧？你忘了上次陈老炼丹也炸炉，那次跟我值夜的还不是你，我和赵师弟我们两个上门去探查，那老家伙以为我们想偷看他的丹方，一顿臭骂给赶了出来，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可是你听这声，惨叫连绵不绝，说不得是真出什么事儿了。”
两人停在三丈开外，伸长脖子往丹房那边瞅。丹房窗户往外冒黑烟，里头“啪啪啪”的敲击声混着陈老的嚎叫，还有一阵阵“哦哦哦”的怪叫，听着瘆人。
瘦高个儿沉吟了一下：“这样吧，出事了我们上报一声，请别人来看。我们既做了处理，也不用上门去挨骂。咱们这种小人物，还是不要随意招惹这种是非为好。毕竟赵师弟就是因为陈老几句怒骂被换了下去，现在已经不执夜了，多余的灵石赚取机会也没有了，多惨呐。”
圆脸执事想了想，点头：“如此最好。师兄，那我就先去，你在这里先看着。”
说罢，此人飞速离去。
瘦高个儿独自守在原地，看看头顶的星空，又看看脚底下的地面。丹房那边又传来“啪”一声脆响和陈老拔高八度的“哎哟喂”，他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今天的风越来越冷。
——
石室这边，叶浩正在洞府门口转圈。
“师弟，方师兄呢？”他问刘玄。
刘玄盘坐在蒲团上，抱着他那柄剑，憨声道：“叶师兄，你不是已经准备进洞府，开始要渡劫突破了吗？”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啊。”叶浩搓着手，把洞府门口那块地砖都快踩出坑来了，“现在还缺了几样东西。若是能在方师兄那里弄到几片清心玉叶，突破的时候度过心魔必然有用。”
刘玄皱了皱眉：“师兄莫要如此去想。修士突破时最忌讳这种想法，易生心魔。我等修士突破就要一往无前才对。至于那清心玉叶——”
叶浩忽然停下来，拿眼瞟他，饶有深意地笑了一声：“想不到师弟也能说出如此一心向道的话，倒是令师兄我自愧不如。”
刘玄挠了挠头，没接住这话。
正说着，远处“轰”的一声炸响，紧接着一串哀嚎和喊叫顺着夜风飘过来，凄厉得紧。
刘玄“腾”地站起来：“这是之前传出声音的地方，方师兄已经过去了！”
“快走！”叶浩一拍大腿，“说不定是方师兄遇到什么麻烦，我们一起去。要是能帮上他什么忙，说不得就能让他赐下我一片清心玉叶。”
刘玄已经窜出去了，叶浩搓了搓手，紧跟着飞起来。两人贴着山脊掠出去半里地，叶浩忽然伸手一指上方，压着嗓子提醒：“师弟，看上头。”
刘玄抬头，神识扫过去，山道高处果然蹲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个留守的瘦高个儿执事，正缩着脖子看星星。
两人对了个眼色，隐匿身形，“嗖”地一声从旁边掠过去。
那瘦高个儿猛地一激灵，扭头四下看：“刚才是不是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他盯着空荡荡的夜空看了半天，缩回脖子，“管他呢。反正已经去找人儿了，这事儿也跟我无关，少掺和就对了。”
——
叶浩和刘玄摸到丹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头“啪啪啪”的敲击声，夹杂着陈老有气无力的嚎叫：“别打了……哎哟……那是我后腰……”
两人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场面让他们愣在原地。
方允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不对，叶浩眼尖，一眼认出来了，那不就是刘玄送他的雷纹木吗？方允攥着那节雷纹木，抡圆了往陈老背上拍，节奏分明，一下一下的。陈老趴在地上，两手抱头，屁股撅得老高，道袍上全是脚印和焦黑的药材渣。
更瘆人的是方允的状态。他一边敲一边撕自己的衣裳，前襟已经扯成了布条，挂在身上晃晃荡荡，嘴里“哦哦哦”地学猴子叫，叫两声拿头去撞墙，“咚”的一下，墙皮簌簌往下掉，撞完了转回来接着敲陈老。
“哦哦哦——”
“别敲了道友！哎哟！我这把老骨头！”
叶浩拽了拽刘玄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说方师兄怎么了？虽然他最近总是性格古怪，总是变化，有时冷漠，时乖张，时而稳重，可也没变成这个样子过呀……”
刘玄目瞪口呆，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方允手里那节雷纹木——他亲手送的，打磨了三个月，木纹锃亮，现在正一下一下拍在陈老背上。他嘴里嘟囔出了几个字：“额……这我好像知道怎么回事了。”
“师弟快讲讲！”叶浩耳朵竖起来。
刘玄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牙疼。他拍了拍脑门，往后退了半步，眼睛还盯着方允那套“舞板敲老”的绝活儿，自言自语道：“这功法我……我还是先不练了吧……”
“师弟你说清楚啊！”叶浩急得直跺脚，“什么功法？什么不练了？”
刘玄没答他，又往后退了一步，抱着剑蹲到墙角去了，摆明了不打算上前拦。
叶浩看看蹲墙角的刘玄，又看看抡板子的方允，再看看地上嚎的陈老，最后一咬牙，硬着头皮往前凑：“方师兄！方师兄你醒醒！那是陈老，炼丹的陈老！你敲他做什么？”
方允闻声转过头来。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狰狞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往一边歪，口水都快下来了。他盯着叶浩看了一息，忽然“哦哦哦”地朝叶浩扑过来。
叶浩扭头就跑：“师弟快帮忙！”
刘玄蹲在墙角，抱紧了剑，憨憨地喊了一句：“师兄，你方才不是说要一往无前吗——啊不对，叶师兄你往左闪！”
丹房里顿时乱成一锅粥。陈老趴在地上哭，方允追着叶浩满屋跑，刘玄蹲在墙角当解说，外头风声呜呜的，那个留守的瘦高个儿还在山道上缩着脖子，浑然不知下头已经乱成了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