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一声拖得老长的通禀从门外传来，跪在台阶下的正是那个圆脸执事，脑门上全是汗，气都没喘匀：“长老！陈老炼丹又炸炉了，这回不光炸炉，人在里头嘶叫不停，听着瘆人得很！此事我怕关系重大，云师兄已经在那里盯着，特派我来请您去。之前您下过命令，若是再出事，可以直接来寻您去……去处理。”
门里静了一息，才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慌什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这点小事怎么能打扰本长老呢。”
门开了，一位中年模样的长老踱出来，袍子倒是穿得齐整，就是腰带系得歪了些，领口也没捋平。身后门缝里影影绰绰，能瞧见一个女人正手忙脚乱地把外衫往肩上拉，见有人往里头看，赶紧侧身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长老面不改色，把门带上，轻咳一声：“你说是陈老那个家伙又开始炼丹了？这家伙古里古怪的，名字都透着古怪。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能叫陈老呢？怎么不叫陈年轻？”他自己咂摸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点了点头，“算了，老夫就走一趟吧。”
这位长老姓孙，主修神识神念，在同阶修士里头算是拔尖的，平日里最爱吹嘘的就是自己这双“神眼”——走南闯北多少回，全凭神识强大化险为夷。他御起剑光，带着圆脸执事一路飞到丹房外头。半空中那弟子先落下去，紧走两步禀报：“长老，就在前面了。”
瘦高个儿执事早就候在丹房门口，见长老来了，赶紧迎上去，拍着胸脯保证：“长老放心，我一直在这里盯着呢，风吹草动都在我眼里，连只蚊子都没飞进去过，就等您来了。”
孙长老满意地抚了抚须：“走吧，跟在我后边。”
他推门进去，脚刚迈过门槛，人愣住了。丹房里空空荡荡，丹炉翻倒在地，药材渣子糊了一墙，地上还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和一小片碎布头，可人——一个都没有。
“这就是你说的？”孙长老伸手往前指了指，回头瞟了瘦高个儿一眼，又转回去，“嗯，不过看起来炉子打翻在地，确实是炸炉了。只不过这人都去哪儿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捻了捻指头，“这上面的灰还是温的，应该刚刚不久的事情。”
正说着，门外跑进来两个小童，手里捧着几包药材，嘴里喊着：“师傅！师傅我们取来了！”一抬头，见屋里站的是个陌生长老，两个小童四下张望，“师傅跑哪去了？”
孙长老温声道：“哦，二位小童。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师傅去哪了吗？”
两个小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来龙去脉讲了——师傅说缺几味药，让他们去库房取，走的时候师傅还在炉子跟前坐着呢，回来人就不见了。
孙长老抚了抚须，眼睛瞟向门外那个瘦高个儿。瘦高个儿“扑通”跪下了，额头贴地：“张长老！我一直在这里看着，风吹草动不可能有任何问题呀！这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难不成有暗道？”孙长老嘀咕，“可是这家伙跑什么呀？炸炉而已，又不是没见过。再说你前几天刚干过这事，这点事也不值当跑啊。”
他闭上眼，神识铺开，像一张细网把丹房里里外外筛了一遍。墙壁是实心的，地砖底下是夯土，房梁上头是空的，连耗子洞都没有一条。他睁开眼，眉头拧起来了：“确实应该没有什么暗道。对此老夫还是颇有信心的，老夫主修的就是神识神念，比同阶修士还要强上很大。老夫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多亏这神识强大的本领，多次化险为夷……”
他絮絮叨叨夸了自己一通，忽然立住不动了，脸上那点得意慢慢褪下去，声音轻颤：“快……快去请掌门师兄吧。这事我处理不了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话，跟着他往外走。孙长老御剑腾空，一马当先，剑光快得像一道白线，后头几个弟子拼了命催动真元才勉强缀着，越落越远。
孙长老越飞越快，心里直打鼓：这怎么可能？在我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又没有暗道，能带走这人的手段……难不成是元婴修士藏进来了？可元婴修士怎么可能为了这么点事跑进来？陈老这家伙我最清楚了，胆子小得要命，一心扑在炼丹上，只有本宗才给他提供那些炼丹材料，别人也请不动他。那只能是被掳了去。能掳走他的，悄无声息，连我到现场都看不出痕迹……
他念头转得飞快：不对呀，就算极致精通隐匿藏身之术，带一个大活人走，总该露出点破绽来。以我的神识，怎么可能会看不出？古怪，古怪。这事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了，还是上报掌门师兄，让他来处置。这事自己还是别沾边了，宗里混进外人，那是守山长老的锅，跟自己没关系，赶紧把这事撇出去最好。
想到此处，他暗暗定了定心，飞得更快了，后头几个弟子已经彻底看不见影了。
——
天剑阁护山大阵外围，好几十里外。
方允一行人落在一处荒坡上。方允此刻的状态不怎么好看，浑身黑气萦绕，一层薄薄的魔甲在体表若隐若现，边角处还翻腾着没散尽的真魔气，脸色白里透着青。
“好险。”方允吐出一口浊气，扶着膝盖缓了缓，“幸亏我关键时刻恢复了清醒。这功法反噬还是太厉害了，不过也并非一点收获没有。”
他内视丹田。原本漆黑一片的小丹田里，那些翻涌的黑气不知什么时候凝住了，变成一潭死水，死水上面浮着一颗圆坨坨的丹丸，通体黑光，滴溜溜地转。方允暗道：这应该算是假丹吧？修士靠功法煞气凝成的，到底是假丹还是煞丹呢？行，先别想这个事了。方才又消耗了几分真魔气，若非是真魔气撑出来的超速神通，也不可能带着人从那个地界跑出来。
“师兄，你刚才那是什么招？这也太快了，带着我们都能跑。”叶浩喘匀了气，眼睛亮得很。
“合作归合作，你怎么把小老儿抓出来了？”陈老扶着腰，龇牙咧嘴，“这一下是屎扣在身上了。我就算现在回去，看刚才有遁光，应该是长老们来了，不会定我个私通外敌之类的吧？回去要处理我吧？”
方允没接这话，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口中轻吐：“五品丹师。”
陈老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不吭声了。
“现在天剑阁已经不能待了，东西也已经搜刮完毕。”方允拍了拍袖口，“我也得到了不少你突破元婴所需要的药材。本想让云清瑶炼制的，不过有这位陈道友相助，成功率应该是更高了。走，我带你们去风月阁。”
后头几人赶快跟上。陈老走在最后，嘴却没闲着：“风月阁？那地儿老道倒是也经常去，毕竟有些时候他们会请老夫上门炼丹。只不过炼的丹药多是养颜保养之类的，境界提升的丹药也有，但是没有那个赚灵石来得快……”
方允在前头听着他絮叨，也不打断。一行人赶了小半日路程，远远望见风月阁的山门轮廓。方允停下来，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用大拇指按在食指上，伸手往那护山大阵的边上一按。阵膜上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刚好容人通过。
方允回头说了声：“跟上。”
陈老迈过阵口，进去之后眼珠子就不转了，前后左右看了个遍，嘴里啧啧有声：“道友真是好手段呐！这一下连护山大阵都能进。难不成，道友，哦不，前辈是元婴修士？”
方允没答，只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脚下顿了一下。他侧头往风月阁主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有几道遁光正往山门这边迎过来。
“有人来了”方允说，“陈老，待会儿莫要弄出动静。”
陈老赶紧捂住嘴，又忍不住从指头缝里漏出一句：“小老儿省得。”
